他几乎是将另一个时空中袁崇焕的主要“罪状”和性格缺陷和盘托出,最后总结道:
“陛下,此人确有才干,然性如烈火,行多逾矩,更兼有‘擅杀大将’之前科。其为将,或可建功于一时;其为帅,恐遗祸于深远。陛下欲用其才,臣以为,或可置于方面,授以专征之权,严加监看,使其有发挥之地,却无失控之危。若直接付以‘大将军’总揽之权……臣,实深忧之。此非韩信,实乃……未驯之鹰,利爪已具,却可能先伤饲主啊!”
柳生说完,深深躬下身,不再言语。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灯火偶尔的爆响。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柳生讲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直到柳生全部说完,躬身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毛文龙……五年复辽……己巳之变……欲带兵入城……与同僚不睦……”
他将柳生提到的几个关键词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柳生啊,”赖陆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投向帐顶虚无的某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记得吗,另一个故事里,有个叫崇祯的皇帝。”
柳生心头猛震,霍然抬头。崇祯!那是天启之后的明朝皇帝,现在天启还在位,崇祯只是信王!主公果然知道!而且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
“那个崇祯,”赖陆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着,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当下毫无干系的历史,“他杀了袁崇焕。罪名很多,和你刚才说的,也差不多。然后呢?”
他目光落下,重新看向柳生,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明朝好了吗?辽东平了吗?建州……哦,那时候该叫大清了吧,入关了吗?”
三个问题,如同三记重锤,敲在柳生心头。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杀袁崇焕,解决不了明朝的问题。甚至可能,加速了问题的爆发。”赖陆淡淡道,“因为明朝的问题,从来不在某一个边将是否擅权、是否说大话、是否人际关系糟糕。明朝的问题,在根子上。在它的财政,它的官僚,它的卫所,它那套运行了两百多年、早已锈死僵化、只能靠不断拆东墙补西墙来勉力维持的体系。”
“袁崇焕的那些毛病,”赖陆的手指再次在扶手上敲了敲,“是那个体系的产物,也是那个体系无能的折射。他擅杀毛文龙,是因为明朝的朝廷已经无力处理毛文龙那样尾大不掉的军阀。他疏于蓟防,是因为明朝的财政和官僚体系根本无法有效支撑起一条从山海关到宣大的、真正牢固的防线。他搞不好同僚关系,是因为明朝的文武相制、以文驭武、以及无休止的党争,早就让做事的环境变得无比恶劣。”
他顿了顿,看着柳生若有所悟又更加困惑的脸,缓缓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柳生,你看到的‘双刃剑’,‘未驯之鹰’,没错。但你看错了地方。”
“这把剑的‘危险’,不在于剑本身有多锋利,或者形状有多怪异。而在于,持剑的人,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握住它,有没有足够坚固的剑鞘约束它,有没有一套完善的机制,确保它的锋芒永远指向敌人,而不是自己。”
“朕的东明,”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有朕。有朕一手建立的,不同于明朝的财政、官僚、军事体系。有朕的舰队,朕的武库,朕的粮道。也有朕的规矩——朕给的权,可以很大;但朕定的矩,谁越,谁死。”
“袁崇焕在明朝会犯的错,在朕这里,未必有机会犯,也未必敢犯。”他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加深了,“至于他性格的缺陷,不通权变,刚愎自用……柳生,你觉得,在绝对的权力和清晰的规则面前,性格缺陷,真的很重要吗?朕不需要他去做官,去和光同尘。朕只需要他,为朕打赢仗。打不赢,他就是赵括,死了活该。打输了却还想玩明朝那一套欺上瞒下、党同伐异,朕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法度’。”
“至于驾驭诸将、平衡各方……”赖陆轻轻嗤笑一声,“那是他这个‘大将军’自己该解决的考题。解决不了,就说明他配不上这个位置,自然会被底下的人掀下来,或者被朕换掉。这本身就是对他能力的一部分考验。朕给了他平台和资源,不是让他来当好好先生的。”
他最后看向柳生,目光平静无波:“现在,你明白朕为什么要给他‘大将军’,而不是什么‘辽东经略’了吗?”
“经略,是明朝的官,做的是明朝的事,受的是明朝的掣肘。朕给他的,是跳出那个烂泥塘的资格,是做全新事业的机会。他接得住,他就是朕的徐达,是朕帝国武功的象征。他接不住……”
赖陆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冷酷,让柳生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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