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质问、怒骂、或者……讨价还价?但最终,他只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轻微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的叹息。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晃了晃,竟像是站立不稳。
赖陆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丝奇异的满意神情早已消失,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仿佛在欣赏一件物品在极端压力下最终会呈现何种形态。
几个漫长的呼吸过后,赖陆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兴趣,微微抬了抬下巴。
侍立一旁的近侍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架着袁崇焕的两名甲士低声道:“陛下有旨,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喏!”
甲士沉声应命,这次不再有丝毫“默许”,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袁崇焕的双臂。袁崇焕被这力量带动,踉跄转身,依旧闭着眼,任由自己被拖向帐外,仿佛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神的空壳。只是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帐外黑暗的前一瞬,柳生似乎看到,他那低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响,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被抛入命运湍流的灵魂。御帐内,重新只剩下灯火摇曳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更加凝滞、更加沉重的寂静。
赖陆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落在舆图上,仿佛在重新审视刚刚划过的那条致命弧线,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忽然想起帐内还有别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生。”
“臣在。”柳生新左卫门从阴影中上前半步,躬身应道。他手心微微沁汗,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主公单独留下他,绝不会只是为了沉默。
“你觉得,”赖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舆图,“这个人,能用么?”
来了。柳生心头一紧。他知道,主公问的不是军事才能,那已经在刚才的“考较”中有所展现。主公问的,是“能用”,是可控性,是风险,是这个人作为“大将军”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伤持刀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穿越者“皇明之殇”的知识储备和up主式的分析本能中挣脱出来,以此刻、此身、此境——东明臣子柳生新左卫门的立场,谨慎地组织语言。
“回陛下,”柳生低着头,声音平稳但清晰,“袁崇焕熟谙辽事,胆魄过人,临机决断亦非常人可及。观其今日应对,虽处绝境,思路未乱,能迅速抓住陛下战略构想之关键,并试图以水师接应为破绽反驳,可见其确有实学,非徒逞口舌之辈。若仅论为将之能,或堪一用。”
他顿了顿,这是先扬。接下来,才是关键。
“然则,”柳生语气转沉,头垂得更低,“此人……臣斗胆直言,实乃一把双刃之剑,锋芒愈利,反噬之险愈巨。其人所史……臣所闻之后世评断,斑斑劣迹,恐非空穴来风。”
“哦?”赖陆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趣,手指停止了敲击,微微侧脸,看向柳生,“说说看。你都‘闻’到了些什么?”
柳生知道,主公这是在让他这个“穿越同僚”交底了。他不再犹豫,将脑海中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关于袁崇焕的争议与“黑点”,以一种这个时代臣子劝谏君主的、混合了忧虑与确凿证据的语气,缓缓道出:
“其一,专权擅杀,跋扈难制。”柳生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凝重,“臣……曾闻后世记载,此人得伪明崇祯信重,督师蓟辽后,竟矫诏擅杀皮岛总兵毛文龙于双岛。毛文龙虽有跋扈虚冒之嫌,然终是方面大将,朝廷正二品都督。袁崇焕不奏而诛,行同谋逆。此事,伪明朝野哗然,亦为后来其被下狱论死的重要罪状之一。此例一开,若陛下予其‘大将军’权柄,节制四方,倘有其他将领与其战略不合,或稍拂其意,安知他不会重施故技?届时,陛下是保他,以寒众将之心;还是罪他,使‘大将军’威权扫地?”
他观察着赖陆的神色,主公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似乎有幽光闪过。柳生继续道:
“其二,好为大言,疏于实务。 其对未来的未来的伪帝崇祯夸口‘五年复辽’,然不及两年,便有‘己巳之变’——建虏绕道蒙古,破长城而入,直逼北京,震动天下。袁崇焕身为蓟辽督师,对蓟镇防务疏漏失察,有不可推卸之责。其虽率军回援,浴血奋战,然终究是补漏于事后,难掩其战略布局之大纰漏。此与陛下方才所述借道蒙古、水陆并进之策,何其相似?可见此人长于战术机变,却或有短于全局绸缪、尤其疏于防御体系衔接之弊。陛下以此人为‘大将军’,筹划攻伐或可,然陛下之基业,岂能仅系于攻伐?若其顾此失彼,为敌所乘……”
“其三,”柳生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刚愎自用,不通权变。 臣闻,其人在伪明,与同僚、监军、乃至朝廷文官,关系多有不谐。己巳之变后,其率军抵京,竟欲带兵入城,已犯人主大忌。后又与满桂等勤王将领争执不休……种种行事,只知军事,不谙政治,处处授人以柄。陛下麾下,倭、朝、女真诸将,派系之复杂,人心之微妙,远甚伪明。袁崇焕以此等性情骤登高位,统御诸军,臣恐其非但不能为陛下弥合各方,反会激化矛盾,酿出新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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