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某种被点破天机后战栗的灰败。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致命的弧线,嘴唇颤抖,喃喃道:“……孤军深入……补给……后路……京畿重兵……”
“京畿重兵?”赖陆嗤笑一声,“三大营的废物?还是各地勤王的乌合之众?等你兵临城下,他们来得及集结么?就算集结了,野战,是你建州骑兵的对手,还是朕麾下倭国铁炮足轻的对手?”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逼视着几乎僵住的袁崇焕:“至于补给,后路……朕且问你,若你此刻是伪明兵部尚书,或是天启小儿,得知建州精锐突然出现在北京城外二百里,你的第一道命令是什么?”
袁崇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急令九边精锐,尤其是辽东、宣大之兵,火速入卫京师!召天下兵马勤王!”
“然后呢?”赖陆追问,语气急促如鼓点,“辽东精锐,比如你未来可能练出的那支‘关宁铁骑’,是留在宁远、锦州继续防着朕可能从海上或辽西走廊发起的‘佯攻’,还是全部抽调,回援北京?”
“……”袁崇焕哑然。理智告诉他,必须回援,京城不容有失。但身为边将的直觉又在尖叫:这是调虎离山!后方空虚!
“看,你犹豫了。”赖陆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伪明的皇帝和文官不会犹豫。他们会用十二道金牌,把你,把你所有的精兵强将,全部调到北京城下。然后——”
他的手指移向舆图的东方,渤海湾。“朕的舰队,从朝鲜、从日本,甚至从刚刚拿下的登莱出发,满载着精锐的武士和最新的火炮,在这里,”他点了点“天津卫”,“或者这里,”又点了点“大沽口”,“甚至更近的北塘,登陆。”
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骤然收缩到极点的瞳孔,缓缓说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届时,你猜,是朕从海上运来的生力军、火炮、粮秣,先与代善、皇太极在北京城外会师;还是你那些疲于奔命、粮草不济的‘关宁铁骑’,先一步赶到,并且有足够的力气和决心,在野战中,同时击败朕的陆师与海师?”
“水师……”袁崇焕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已经惨无人色。他终于明白了,赖陆之前描述的那个“借道蒙古,直扑北京”的计划,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可持续的补给和真正的战略后援。单凭女真骑兵,那是一次疯狂的赌博,成功率或许有五成,但失败就是全军覆没。可如果加上赖陆那支纵横东海、明显强于明军的水师,这赌博就变成了十拿九稳的绝杀!
“没有你的水师,没有天津的接应……代善和皇太极纵然能到北京城下,也是强弩之末,进退失据!”袁崇焕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倔强的、属于优秀将领的锐利判断,“我纵然丢了辽沈,只要山海关、宁锦一线兵将尚在,急速回援,倚城野战结合,未必不能将孤军深入的建州兵耗死在北京城下!你水师不来,此计便是绝户计,用一次,废掉你最强的骑兵,划算么?”
他终于抓住了赖陆战术构想中,看似唯一可以依仗的“漏洞”——跨海投送兵力与补给的风险与不确定性。这也是他对抗这绝望图景的最后防线。
赖陆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反驳的恼怒,反而露出了一种更加奇异的神情,像是欣赏,又像是……一种“你终于想到这一步了”的满意。
他没有回答袁崇焕关于“划算与否”的问题,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灯火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中,声音平淡地抛出了最终,也是最初的问题:
“所以,袁崇焕,现在告诉朕——”
“若朕给你‘大将军’位,总领陆师,节制诸将。朕的舰队归你调遣,朕的粮仓为你开启,朕的武库任你取用。辽东、朝鲜、倭国的精兵,皆可为你所选练、驱策。”
“朕要你,为朕筹划此局。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打到北京城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亘古寒冰,再无丝毫温度:
“你,接,还是不接?”
帐内,只剩下袁崇焕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那无声却重逾千钧的诘问,在冰冷的空气中,反复回荡。
一息,两息,三息……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袁崇焕没有回答。
他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那双曾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舆图上那个被反复点戳的位置——“北京”,又茫然地移向端坐的赖陆,再移到帐外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黑暗。
巨大的诱惑与同样巨大的恐惧,像两条冰冷的巨蟒,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绞得他几乎窒息。赖陆描绘的那个前景——无上权柄、无尽资源、一个足以施展毕生所学甚至超越想象的舞台,以及那个终极的目标——是他内心深处最狂野的梦想,甚至是不敢宣之于口的野望。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彻底的背叛,身败名裂,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所有他曾立志扞卫的东西唾弃。而赖陆话语背后那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工具的冰冷意味,更让他骨髓发寒。这不是“礼贤下士”,这是一场魔鬼的交易,一次将灵魂和身后名都押上赌桌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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