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死亡的冰冷触感让袁崇焕从狂怒中惊醒,他猛地挣扎,赤红双目死死瞪向赖陆,声音因急迫而尖锐走调,“你!你说我只会纸上谈兵?!好!你敢与我论兵否?!若在军略推演、战阵谋划上,你赢不得我,便需放我走!若我输了,任凭处置!你可敢?!”
“赢你?”赖陆终于再次正眼看他,脸上嘲弄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好笑,“袁崇焕,你是没睡醒,还是真觉得自己的脑袋,值当朕陪你玩这小儿的把戏?你的命,现在就在朕手里攥着。朕想捏死就捏死,想踩碎就踩碎。凭什么要跟你赌?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赌?”
袁崇焕被那“凭什么”三个字噎得气血翻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赖陆说得对,他是阶下囚,是待宰羔羊,命如草芥,有何资格谈条件?然而,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对自身军事才能的偏执信念,让他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他猛地一挣,甩开甲士的钳制(那甲士似乎也得了某种默许,并未用强),踉跄一步,嘶声道:
“就凭我知兵!就凭你看似席卷辽东,实则根基未固,心腹之患未除!” 他指着赖陆,又指向帐外仿佛无边的黑暗,“女真诸部,岂是真心归附?不过畏你兵威,暂作蛰伏!林丹汗在侧,狼顾鹰视!你麾下倭、朝、女真诸军,派系林立,各怀鬼胎!你纵有盖世之勇,能一年定倭,翌年平韩,焉能确保此等联军,他日不会在你转身之时,自相攻伐,甚或反噬?!”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光芒,仿佛将毕生对辽东局势的观察和此刻绝望中的灵光,都凝聚在此刻:“你杀我,不过碾死一蚁。但你若想真正定鼎辽东,窥伺燕云,而非满足于做一隅之霸主,你就需要一个真正懂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个部族心思,且能为你统御、制衡乃至利用这些势力的……‘大将军’!否则,你今日杀我,明日还会有张崇焕、王崇焕,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搅得你后方不宁!辽沈前车之鉴,你忘了么?!”
“辽沈?”赖陆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舆图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努尔哈赤破辽沈,是丁巳年(1619年)的事吧?朕记得,他只是急攻沈阳,城中内应开门,杨镐和贺世贤双双战死。再围辽阳,苦战数月即克,全辽震动。”
他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书,但每一个字都敲在袁崇焕心上。那是大明在辽东最惨痛的伤疤,也是无数边将午夜梦回的噩梦。
“但那是努尔哈赤。”赖陆话锋一转,手指在舆图上“辽阳”的位置重重一点,“他赢了,但也输了。倾国之力,连年征战,辽东膏腴之地被打成一片白地,女真丁口死伤枕藉,抢到的粮食金银,填不满战争的窟窿。错过了农时,他只能依靠朕给他送粮,朕一断粮,最终也只能跨过鸭绿江投我……”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最终跪在了我面前。
“所以,”赖陆抬眼,目光重新锁定袁崇焕,带着一种洞悉的玩味,“你知道努尔哈赤的问题在哪儿吗?”
袁崇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
“他眼光太浅,胃口太小。”赖陆自问自答,手指从辽阳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广宁、锦州,然后猛地向北一折,越过那条代表长城的粗线,切入一个广阔的区域——蒙古草原。“他只盯着沈阳、辽阳那几座城,几仓库的粮食。破了城,抢了东西,然后呢?守着废墟,等明国缓过气来,再调集大军,慢慢把他困死、耗死。哪怕没有朕,他也迟早是这个下场。”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燕山山脉以北,一片代表科尔沁草原的空白处。
“真正的破局,不在辽东这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在山海关那‘天下第一关’。”
他声音放低,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力,将袁崇焕的思绪强行拉入他描绘的图景:
“假如,你是朕。朕给你代善、皇太极,还有两万建州卫最精锐的骑兵,甲胄齐全,一人双马。再给你科尔沁蒙古的向导,和穿越燕山老哈河峡谷的密道地图。秋高马肥之时,朕命你,不从辽西走廊硬撼山海关,也不去强攻宁远、锦州那些你未来可能想去修的乌龟壳。”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虚拟的路线,从科尔沁南下,切入燕山,在“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几个点轻轻点了点。
“从这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牛油,突然插进去。蓟镇那些几十年没打过仗、军屯废弛、只会吃空饷的卫所兵,挡得住你几天?破了口子,不理会沿途小城,一路向南,疾驰。目标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那个代表帝国心脏的符号。
“北京。”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柳生新左卫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路线,这思路……几乎就是另一个时空中,皇太极“己巳之变”的翻版!主公他……他早就想到了!甚至可能想得更深,更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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