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帝!你筑此高台,莫非是要效仿汉高祖,拜我这败军之将为将?至多不过是你们伪朝费阿拉总兵,辽东经略之类的名号,来换我袁家满门清誉,真是天大的笑话!”
袁崇焕被两名甲士架入御帐,脚步虚浮,却竭力挺直脊梁,目光如淬火的钉子,死死钉在端坐舆图后的玄袍身影上。他脸上血污与尘土混作一团,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不甘、屈辱,以及一丝被这荒谬场景激起的、近乎癫狂的讥诮。帐内一角堆着新伐的原木,湿泥气息混杂着灯油味,与帐外隐约传来的夯土声交织,构成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柳生新左卫门侍立在主公身侧阴影中,眼帘低垂,心神却紧绷如弦。袁崇焕猜到了,或者说,任何一个稍通史籍的人,看到那正在夯筑的土台,都难免作此想。但主公的心思,真的只是“拜将”那么简单么?这“将”位,是蜜糖,还是鸩毒?是生路,还是更华丽的断头台?柳生不敢断言,他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宿命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舆图后的羽柴赖陆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袁崇焕那声“伪帝”只是蚊蚋嗡鸣。他看了袁崇焕片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然后,清晰无比地吐出一个字:
“听好,是大将军。”
袁崇焕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更深的怒焰,他猛地挣动了一下,嘶声道:“哈!袁某大好头颅在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弄这收买人心的把戏!是‘讨逆大将军’?还是‘平虏将军’?你们这些倭逆,也学我中国故智,不嫌可笑吗?!”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明朝或历代常用于重要统帅的将军名号一股脑抛了出来,极尽挖苦,仿佛如此便能扞卫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抵消那“受伪职”的巨大屈辱。
“讨逆?平虏?”
赖陆重复着这两个词,微微偏了下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困惑、不耐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极其愚蠢的呓语。他甚至抬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看着袁崇焕,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质疑:
“袁崇焕,你这里是不是真有病?”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出袁崇焕瞬间僵住的脸。
“如果被莽古尔泰打坏了脑子,或者被那瓶‘牵机’药毒傻了,朕可以给你个痛快,让你现在就死,省得污了朕的耳朵。”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的鞭子,抽在袁崇焕的脸上。
“朕说了要给你加什么‘讨逆’、‘平虏’的前缀了么?朕说了什么‘辽东经略’、‘蓟辽督师’之类的玩意儿了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袁崇焕煞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话:
“朕说的,是‘大将军’。”
帐内死寂。柳生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无前缀的“大将军”!不是权宜的官职,不是区镇一方的将号,是那个在洪武朝徐达之后,就几乎成为传说、象征着帝国最高军事统率权的、真正的“大将军”!
袁崇焕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军士架着,几乎要瘫软下去。他脸上的嘲弄、自弃、愤怒,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冻结、碎裂,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茫然。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威胁或利诱,都更具摧毁力。它直接砸碎了他所有基于“伪明官职体系”的想象和防备,将他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无尽诱惑与恐怖深渊的领域。
赖陆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用那种平淡却诛心的语气说道:
“是洪武朝中山王徐达那样,总领天下兵马征伐事的大将军。有能力,就站到那坛上去,拿你的本事,你的战功,向朕,向天下人证明,你配得上。没能力……”
他再次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残酷:
“就跪在坛下面等死。像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一样,让后世千年,都指着你的名字骂——蠢材,废物,葬送国运的罪人。”
赵括!又是赵括!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袁崇焕的心尖上。极致的屈辱与那被话语强行勾起的、对自己军事才具近乎病态的偏执自信,在他胸中疯狂冲撞。他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声吼道:“我不是赵括!竖子安敢如此辱我!袁某熟读兵书,洞察边情,巡抚邵武时便……”
“废物。”
赖陆轻轻吐出两个字,厌倦地挥了下手,仿佛连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拖出去,砍了。首级悬于辕门。让那些还心存侥幸的燕逆官兵都看看,志大才疏、徒逞口舌是什么下场。”
“喏!”帐外甲士轰然应诺,踏步进来,就要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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