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一路奔逃,直到听见潺潺的水声才敢停下。
河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月光穿过叶隙,在水面洒下斑驳的银辉。她颤抖着伸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黏腻的溃烂处,连忙缩回手,却在水面的倒影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右半边脸肿得老高,青黑的脓水顺着下颌滴落,与原本温润的眉眼形成狰狞的对比。
“呜呜……”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抱着膝盖蹲在芦苇丛中,泪水混着脸上的脓水往下淌。
她不怕疼,只怕萧冥夜看到她这副样子时,眼里会闪过哪怕一丝的嫌弃。那样的眼神,比任何毒伤都要让她难受。
半个多月来,萧府的人几乎翻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萧冥夜亲自带着人,白日里走街串巷,夜里提着灯笼在荒郊野岭呼喊,声音都喊得沙哑了,却连灵儿的影子都没找到。
回府时,常常是披星戴月,身上沾满了尘土。往日合身的官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亮着不肯熄灭的光。
萧冥夜吃不下饭,常常对着一桌饭菜枯坐半晌,最后只端起茶杯抿一口;夜里也睡不着,总是坐在灵儿的梳妆台前,摩挲着她留下的发钗,一坐就是一夜。
喜儿看着他日渐消瘦,心里急得团团转。这日,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锦袍,走到萧冥夜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看看这个……这是夫人前阵子亲手给您做的生辰礼,她说您总穿深色官服,想给您换个清爽些的颜色……”
萧冥夜的目光落在锦袍上,那针脚细密平整,领口处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那是灵儿最擅长的花样。
他伸手抚上那朵兰草,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她说……”他声音沙哑,“她说这料子软,穿在身上舒服……”
“是呀,”喜儿抹着眼泪,“夫人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做好的,说要给您一个惊喜。若是夫人知道您现在这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肯定要心疼坏了……”
萧冥夜将锦袍紧紧抱在怀里,那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灵儿的气息,温暖而熟悉。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打湿了锦袍上的兰草,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灵儿……你回来好不好……”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不在乎你的样子……我只要你回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映得那身空荡荡的官服愈发孤寂。
他知道,灵儿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一定在心疼他。他不能倒下,他要找到她,告诉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刻在心上的人。
————
一月后
河边的晨露沾湿了灵儿的裙角时,她终于敢抬手抚上脸颊。
那道狰狞的溃烂早已结痂,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疤痕,约莫掌心大小,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她采了一些新开的桃花贴在脸上,花瓣恰好遮住疤痕,又取了块素白的纱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亮却藏着愁绪的眼。
她不敢走正门,绕到萧府后墙的柳树下,借着灵力隐去身形,像缕轻烟般飘了进去。
府里静悄悄的,连风拂过梧桐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她循着熟悉的气息往前走,刚转过回廊,就听见书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推开门缝望去,萧冥夜正坐在案前,面前散落着好几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手里还攥着个酒壶,仰头往嘴里灌,喉结滚动着,鬓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底是化不开的红血丝——这一个多月来,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冥夜哥哥……”灵儿隐在空气中,声音轻得像叹息,心疼得指尖发颤。她多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回来了,可脸上的疤痕像道无形的墙,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萧冥夜猛地顿住,灌酒的动作停在半空。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惊惶的希冀,随即红了眼眶:“灵儿?是你吗?”
他踉跄着站起身,酒壶“哐当”掉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灵儿,我知道是你!你出来好不好?”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空气,“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回来……”
阿九端着醒酒汤走进来,见他对着空处说话,眉头紧锁:“大人,您喝多了,旁边什么都没有。”
“不,她在!”萧冥夜猛地推开他,声音带着酒后的嘶哑,却异常执拗,“她一定在这里!我听到她的声音了,她在喊我……”
他跌跌撞撞地在书房里转着,手抚过书架上她常看的书,掠过案上她绣了一半的荷包,最后停在窗边——那里曾是她最爱站的地方,能看见院角的那株玉兰。
“灵儿,我知道你在看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窗边说,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逼你出来,你想看就多看会儿……但别再走了,好不好?我会等你,一直等……”
灵儿隐在暗处,纱巾下的嘴唇早已咬得发白。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纱巾,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背影,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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