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栋硬着头皮继续汇报:“……堡内军舍原有一百二十间,去岁修缮四十间,现有空额二十间。军器库……”
“带我去军器库。”贾琮打断他。
周成栋领着贾琮下了城墙,穿过一条窄巷,来到城北一座青砖小院。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褪色的匾额,依稀可辨“武备”二字。
推开库门,一股桐油的气息扑面而来。贾琮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架架兵器。
刀枪整齐,弓弦上过油,箭矢簇新,甲胄虽旧却无破损。他随手抽出长刀,刀身映出他半张脸,刃口寒光凛冽。
“每月保养几次?”
“回伯爷,每旬一查,每月大检。”周成栋道,“郭将军定下的规矩。”
贾琮还刀入鞘,没有点评。
他转身出门,沿着南门街一路看去。
这座堡城比他想象的更……热闹。
城周五里之地,竟生生挤出一条近一里长的街市。街边酒旗斜矗,铁匠铺叮当作响,粮店门板大开,骡马店前拴着几匹喘粗气的驮马。军卒与百姓擦肩而过,卖菜老妪扯着嗓子和屠户讨价还价,几个半大孩子追逐嬉闹,险些撞上巡逻士兵的枪杆。
边声与市声相闻,血腥与烟火并存。
贾琮忽然问:“堡内有多少百姓?”
周成栋一愣,忙道:“回伯爷,约莫八百余户,两千多口。多是军户家眷,也有些商贩、匠人。”
“战时如何安置?”
“百姓入堡,丁壮登城协防。”周成栋道,“这些年女真人来得勤,百姓都晓得规矩。擂鼓一响,家家闭户,男人上城墙,女人孩子躲进地窖。”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贾琮没有追问。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守备周成栋一个人的习惯,这是兴水堡二十年来用血换来的习惯。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掠过街边每一张面孔。
铁匠铺的师傅光着膀子挥锤,炉火映红他沟壑纵横的脸。粮店掌柜拨弄算盘珠子,头也不抬。骡马店的伙计蹲在门槛上啃饼子,观望着有没有生意上门。
没有人围观,没有人指指点点,甚至没有人多看贾琮一眼。
他们只是过自己的日子,打自己的铁,算自己的账,吃自己的饼。
仿佛将军来、将军走,与他们并无干系。
贾琮收回目光。
他忽然有些明白,什么叫“边民”。
不是生来悍勇,是活在这种血与火的环境中,不得不悍勇。
视察完堡城,已是未时。
贾琮没有歇息,命周成栋做向导,出城巡视防区。
兴水堡以堡城为核心,控扼东西十里、南北八里边境地带。下辖烟墩四座、敌台三座、尖哨五处,分守三道山口、两处河谷、一条要道。凡烽燧报警、边境了望、斥候巡哨,皆归本堡节制。
贾琮策马走在最前,周成栋在一旁指路解说。
“这是第一道烟墩,编号兴一,驻兵十人,了望北面二十里平原。那边有个林子,女真人常借林子掩护接近……”
“这是第二道烟墩,兴二,去年被女真拔过一次,守墩十人阵亡七人,战后重建……”
“这是尖哨赵家沟,驻老卒八人,专司潜入敌境打探消息。领头的老刘在边关二十三年了,女真话比汉话还溜……”
贾琮一路走,一路记。
哪处烽燧视野有遮挡,哪处敌台年久失修,哪条小径女真人曾借道偷袭,哪个哨探经验最老道。他不问那些冠冕堂皇的问题,只问最实际、最琐碎、最不起眼的事。
周成栋答着答着,渐渐不再紧张了。
他发现这位伯爷不是在考核自己,而是在……学习。
像学生临帖,像匠人拜师,把自己放得极低,想把他边关十余年的经验一点点收进囊中。
“伯爷,”周成栋忽然道,“您很特别。”
贾琮没有回头:“哪里特别。”
“您来了不是先挑毛病。”周成栋道,“没说什么城不够高,兵不够多,甲不够新,炮不够大。”
他顿了顿。
“您是先看我们做了什么,再看我们没做什么。”
贾琮沉默片刻。
“你们做得够多了。”他说。
周成栋一怔,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申时三刻,贾琮回到兴水堡。
他立在签押房窗前,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对罗淮道:“去请兴水堡团练使来。”
团练使。
这官称听着体面,实则不在朝廷经制武官序列。每卫、所、堡可设团练,人数不定,统领由地方推举、兵部备案。绝大多数时候,团练使就是当地势力最大的族长或豪绅。
兴水堡的团练使姓刘,名永福,是本堡刘氏一族的族长。
刘永福来得很快,几乎是跑着来的。他年约五旬,生得富态,一身半旧青衫,腰间却悬着把精钢腰刀,走路带风,进门前先响亮地咳了一声。
“草民……卑职兴水堡团练使刘永福,叩见伯爷!”刘永福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刘团练请起。”贾琮虚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
刘永福谢过,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贾琮打量他一眼。
此人面相圆润,眉目和善,不是那种精悍强横的豪强模样。但他进门时不卑不亢,跪下行礼干脆利落,起身落座分寸拿捏极准——这不是普通乡绅,是见过官、办过事、懂得如何与官府打交道的。
“刘团练执掌兴水堡团练几年了?”贾琮问。
“回伯爷,六年。”刘永福道,“兴水堡团练是前兵部王侍郎巡边时倡立的,卑职不才,蒙堡中父老抬爱,推举做了这团练使。”
贾琮点头:“团练现有多少人?”
刘永福迟疑了一瞬。
“回伯爷,账面是三百人。”他道,“实际能拉上城墙的,约莫……也就二百。”
“缺的那一百呢?”
刘永福苦笑。
“伯爷明鉴。”他叹了口气,“不是卑职虚报,是朝廷要求兴水堡该有团练三百,卑职也不敢说不够。可这三百人,训练的时候,要吃粮,要操练,要兵器,要赏钱。粮从哪里来?操练误了农时活计谁补?兵器自己打的官府认不认?赏钱死了残了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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