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索菲关上了面包店的门。
她没有拉下百叶窗,只是让“歇业”的牌子挂在玻璃门上,然后转向站在厨房门口的艾琳。艾琳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旅途尘土的军装,穿着一件索菲找出来的旧毛衣——那是索菲父亲的,深灰色,对艾琳来说有些宽大,袖口需要卷起两圈。她站在厨房的暖光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势依然像个哨兵。
“我们出去走走。”索菲说。她正在围裙上擦手,动作平常得像是在说“面粉用完了”。
艾琳没有立即回应。她的目光越过索菲的肩膀,投向窗外巴黎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煤气灯的光芒在冬日的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她能看见行人——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的男男女女,步伐悠闲;一辆汽车缓缓驶过,然后是另一辆;远处传来电车行驶的叮当声。
“艾琳。”
索菲叫了一声,艾琳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抽出,正以一种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姿势垂在身侧。她慢慢将手放回口袋。
“好。”她说。声音比她预期的要干涩。
索菲没有问她想去哪里,也没有建议任何路线。她只是穿上大衣,系上围巾,然后站到艾琳身边,等待。这个简单的姿态包含着一整个宇宙的理解:她知道艾琳无法忍受被引导,无法忍受走在不确定的道路上,无法忍受将后背暴露在陌生的环境中——即使那只是巴黎的街道。
“我……”艾琳开口,又停住。她需要解释吗?索菲需要她解释吗?
但索菲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担忧,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我理解你受了多少苦”的沉重。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接纳:我在这里,而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我会带路。”艾琳最终说。
索菲点点头。
她们从后门离开,穿过面包店后面那条狭窄的通道。这里堆着空木箱和等待回收的麻袋,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酵母、面粉和旧石墙的混合气味。艾琳选择这条路并非偶然:通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实心砖墙,没有窗户,入口和出口都清晰可见。
走出通道,她们来到一条背街小巷。这里没有煤气灯,只有从住户窗户漏出的零星灯光。地面铺着鹅卵石,中央有一条排水沟,沟里积着白天的雨水,映出上方一线深紫色的天空。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模糊喧哗。
艾琳向左转,步伐不紧不慢。她不需要看地图,也不需要思考——她的双脚正遵循着一套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算法:避开主干道,避开人群聚集点,避开开放广场,避开任何可能设伏的交叉路口。她选择的路线不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而是一条由无数个“安全”判断连接起来的曲折路径。
索菲跟在她身后半步。她没有尝试并肩而行,也没有说话。她的存在像一道温和的影子,既不侵入艾琳的警戒范围,也不远离到让她需要分心确认。她的呼吸平稳,脚步轻缓,踩在鹅卵石上的声音几乎被艾琳自己的脚步声掩盖。
她们就这样穿行在巴黎的肌理之中,穿过那些游客永远不会踏足、甚至大多数巴黎人也匆匆经过的缝隙。
第一条小巷通向一个微型庭院,四周是五层高的老旧公寓楼,中间有一口废弃的水井。
她走进去,横穿庭院,选择东北角的拱门离开。索菲注意到,艾琳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庭院边缘,让自己始终贴近墙壁。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头略低,不是驼背,而是一种随时准备应对冲击的姿势。
拱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墙壁上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墙上有人用粉笔涂鸦——不是政治口号,而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里面写着“玛丽+让”。
她们开始上坡。路面逐渐变成石板台阶,狭窄陡峭,像某种古老城堡的内部阶梯。台阶两侧的墙壁上长满苔藓,在微弱光线下呈现墨绿色。空气变冷了,也更潮湿,带着地下土壤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走到台阶中段时,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气味。
那是煮卷心菜的味道,混合着熏肉和廉价香皂的气味,从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飘出来。这气味触发了某种记忆回路,不是关于战场的,而是更早的,关于南特老家那条街,关于冬天傍晚,母亲在厨房里炖菜,父亲在修理什么东西,油灯的光芒,还有——
“艾琳?”
索菲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艾琳发现自己正盯着那扇门,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她能听见门内传来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一个女人在说话,音调平和,内容听不清。一个孩子笑了。
那是生活的声音。普通、琐碎、与死亡无关的生活。
她继续向上走,步伐快了一点。
台阶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门开着,通向一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不过是一片三角形的空地,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悬铃木,中间有一张生锈的长椅。公园被高楼环绕,像一口深井的底部。从这里看不见天空,只能看见周围楼房的轮廓,以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个个温暖的小方块,像邮票贴在深蓝色的信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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