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结婚的喜气还没散尽,周大勇又要结婚了。日子定在腊月十六,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冷桂花比胡秀英还能张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杀了两头猪,买了二十只鸡,请了屯子里最好的厨子,灶房里的烟囱成天冒着烟,跟工厂的大烟囱似的。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底下摆了十几张桌子,铺着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瓶塑料花,红艳艳的,跟真的一样。
“大勇,你这婚礼办的,比铁蛋家还气派!”王婶子从院门口探进头来,笑嘻嘻地夸了一句。
“那是。我家大勇娶媳妇,不能丢份儿。”冷桂花站在院子里,指挥这个指挥那个,脸上带着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周大勇他爹周老三是个闷葫芦,成天不咋说话,就知道干活。他在灶房里帮着劈柴、烧火,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他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就会磨豆腐、做豆腐,可儿子有出息了,娶了个在纺织厂上班的媳妇,他心里头像喝了蜜,甜得没法说,跟三伏天吃了冰镇西瓜似的。
结婚那天,天还没亮,冷桂花就起来了。她穿着一件新棉袄,暗红色的,上面绣着几朵牡丹花,是特意去县城买的,花了不少钱,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子底好几个月了。头发也梳得溜光,用头油抿了又抿,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她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帮忙的亲戚朋友,嗓子都喊哑了,清水鼻涕直淌。接亲的队伍出发了,周大勇骑着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绸子,红绸子迎风招展,绕了好几道弯。他穿着一身新中山装,藏蓝色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围了条围巾,毛线的,李雪给他织的,白色的,软乎乎的。他一脸喜气,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到了李雪家,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震得树上的麻雀都飞光了,一只不剩。李雪穿着红棉袄,红棉裤,红棉鞋,蒙着红盖头,坐在炕上,像个新娘子该有的样子。周大勇进去,按着老规矩,得先叫妈。他嘴笨,叫不出口,憋得脸通红,跟关公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李雪的妈笑了,说叫不叫都行,对我闺女好就行。周大勇赶紧点头,点上又点,像小鸡啄米,生怕人家反悔。
拜天地的时候,冷潜坐在炕头上,林秀花坐在他旁边。冷志军和胡安娜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比自己当年结婚还高兴,眼角的鱼尾纹都笑深了。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伸着脖子看热闹,大灰二灰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小黑跟在最后头,一大家子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一拜天地!”司仪扯着嗓子高喊,声音洪亮得像铜钟。
周大勇和李雪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二拜高堂!”
又磕了三个头。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拜了拜。
“送入洞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冷小军拍着手,大灰二灰也跟着叫——不是叫,是汪汪叫。小黑也跟着叫,嗷嗷的,它大概觉得不能输给大灰二灰。
宴席摆在院子里,一共摆了十几桌,把整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炒鸡蛋,拌黄瓜,酸菜汤,还有从胡大志饭馆里特意运来的海鲜大拼盘,对虾、螃蟹、皮皮虾、海螺,一样不少,摆在桌子正中央,倍儿有面子。亲戚朋友坐满了院子,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周大勇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酒。他喝了不少,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走路都打晃,脚下像踩了棉花。冷志军怕他喝多了出事,跟在旁边扶着,替他挡了好几杯。
“志军哥,你别挡。今天我高兴,喝不醉。”周大勇舌头都大了。
“高兴也不能往死里喝。明天还得过日子呢。”冷志军扶着他,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周大勇不喝了,可脸上还带着笑。
晚上,客人们散了。冷志军一家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坐在炕上,纳着鞋底,纳着纳着,眼泪又下来了。冷志军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高兴。她想起铁蛋结婚,想起大勇结婚,想起这些孩子都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她看着自己手里的鞋底,那是给冷小军做的,小子脚长得快,一年一个尺码。
“妈,你咋哭了?”冷小军趴在炕沿上,看着她。
“没哭。妈高兴。”胡安娜抹了抹眼泪,笑了。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周大勇结婚的事。那孩子跟他一样,性子急,脾气犟,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心眼好,善良,对朋友仗义,对家人孝顺。他会有出息的。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窗外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想起了山里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跟大勇一起在山里奔跑的日子。那些日子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可大勇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一代新人换旧人,路还长着呢,慢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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