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冷志军在灶房里帮着胡安娜烧火,灶膛里的柈子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冷志军的脸映得红彤彤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锅里的猪头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花花的肉皮都炖开了花,一股子肉香弥漫在灶房里,勾得人直咽口水。冷小军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盖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的,嘴里的口水咽了好几回。林大壮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推门进来,一身寒气,眉毛和胡茬上都挂着白霜,像是从雪堆里爬出来的。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没喝,先开口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铁青着,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拧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舅舅,你咋了?出啥事了?”冷志军从灶房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到炕沿对面,点上一根烟,递过去。
“志军,老林子那边出事了。”林大壮接过烟,猛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浓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野人部落,被人盯上了。”
冷志军的手一颤,烟灰掉在大腿根上,烫了一下,拍掉了。“谁?”
“不知道。听说是几个外乡人,到老林子里抓野人,想卖钱。”林大壮的声音很低,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已经抓了两个了,跑了。”
冷志军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在地板上晃了晃。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啥时候的事?抓到人了没有?跑到哪儿去了?派出所知不知道?”
“就前几天。参场的人进山采药,碰见的。那伙人已经跑了,带着抓到的野人,往南边跑了。有人看见了,说是开着一辆小货车,往省城方向去了。”林大壮把烟掐灭,在缸子里按了按,扔到地上踩灭了,“志军,咱得想办法。那些野人,跟咱有交情。上回你还去他们部落学过艺,人家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你了,还送了你石刀石斧。咱不能见死不救,那不是人干的事。”
冷志军没接话。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踩得咚咚响。冷小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蹲在灶房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脸上的表情又是好奇又是紧张。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尾巴都不摇了,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你去找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还有大勇和铁蛋,带上家伙,我去找孙大哥借车,咱去追。”冷志军把围裙解下来,往炕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行。”林大壮站起来,把帽子戴上,往外走了。
冷志军去找阿力克。阿力克正在院子里劈柴,穿着一件光板羊皮袄,冻得脸红彤彤的。他听完冷志军的话,把斧头往木桩上一砍,斧刃深深嵌了进去。“走。”他拍拍手,转身进屋,把挂在墙上的猎枪取下来,擦都没擦,就背上了。
又去找呼延铁柱。呼延铁柱正在屋里哄孙子,孙子趴在他膝盖上,小手揪着他的胡子,揪得他龇牙咧嘴的。他听完冷志军的话,把孙子往炕上一放,从墙上摘下那张跟了他半辈子的大弓,又磨了十几支箭,箭头在磨刀石上霍霍地响,火星子直冒。
又去找巴特尔。巴特尔正在马圈里喂马,枣红马看见冷志军,打了个响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巴特尔听完冷志军的话,拍了拍马背,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个小伙子,一点都不像快五十的人。
铁蛋和周大勇也来了。铁蛋穿着一件新棉袄,是王芳给他做的,藏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看着挺精神。周大勇穿着一件军大衣,是从镇上买的,毛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姨父,咱去哪?”铁蛋问。
“去追人。抓野人的那伙人。往南边跑了。”冷志军把嘴里的烟头狠狠掐灭,一扬手丢进了雪堆里,刺啦一声,冒了一小股白气。
“走。”铁蛋把棉袄一裹,跟着上了车。
孙村长借了辆半新的面包车,银灰色的,轮胎上还沾着没化完的雪泥。冷志军开着车,拉着林大壮、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铁蛋、周大勇,往南边追。天黑路滑,大雪封山,方向盘在手里像条不肯就范的活鱼,好几次差点滑到沟里,车上的人个个脸色铁青,谁都没说话。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可谁也感觉不到暖和。
追了一天一夜,追到了省城。他们在省城转了好几天,问了好多人,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找到那伙人的影子。派出所的人也帮着找了,说这事儿归他们管,让冷志军他们先回去等消息,有了线索会通知,别私自行动,这年头骗子多,搞不好连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冷志军没办法,只好先回去。他蹲在省城火车站前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望着灰蒙蒙的天。省城的天空灰扑扑的,看不见云,看不见鸟,也看不见星星,铅块似的压在头顶上。他想起野人部落的首领,想起那些浑身是毛、不会说话、只会比划的野人,想起他教他用石头打火、用树枝做陷阱、用树皮搓绳子、用兽骨做鱼钩,想起临走时首领送他的那把石刀,刀柄上缠着兽皮,握着顺手。他又猛吸了两口,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吧,等着。除了等,他还能做什么呢?他一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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