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京城白日的凌厉喧嚣尽数收敛。
繁华深处的谢家老宅清幽静谧,青石板路浸着晚风的微凉,庭中梧桐簌簌作响,细碎叶影晃落满院斑驳。
屋内暖黄灯火温柔垂落,彻底滤去了朝堂所有的暗流与肃杀,清茶草木的淡香漫溢开来,只剩松弛治愈的气息。
谢家与陈家世代相交,姻亲缠绕几十年,荣辱绑定、根基深固。
谢副总理半生浮沉政坛,看遍派系倾轧、人心算计,早已修得中庸心性,不爱争锋、不逐极端,只求大局安稳、诸事平和。
他对家中长子长女素来严苛,按着顶级仕途接班人的标准严厉打磨,字字句句皆是规矩与期许。
唯独谢云澜,是他暮年得子,是奔波半生最软的牵挂,不求他位高权重、争家族荣光,自始至终,只盼他岁岁平安、活得自在开心。
晚膳过后,佣人轻手轻脚撤去碗筷,不多打扰便躬身退下,合上了堂屋木门。
屋内只剩一盏暖灯、一壶温茶,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褪去一身官场浮沉与高位威严,此刻的谢副总理,卸下了所有身份重担,只是最普通的疼爱幼子的父亲,一室静谧松弛。
谢云澜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居家便服,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额前。
他是谢家老来得子的掌上娇,被父母兄长万般偏爱纵容长大,不用像兄姐那般步步谨慎、负重深耕仕途,自小活得松弛肆意。
如今挂着专项顾问的闲职,职级尚浅、权责清淡,白日会场里的博弈交锋、人心百态,便特意攒着,留到夜里陪父亲闲话唠嗑。
旁人在谢副总理面前无不屏息拘谨、谨言慎行,唯独谢云澜不同。
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无需端姿、无需设防的少年,懒散、自在,无话不谈。
谢副总理一身朴素素净的家常衣衫,周身数十年沉淀的政坛锐利尽数消融,眉眼弯弯,只剩温润慈和。
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幼子,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最贴近自己的榻沿,语气宠溺:
“过来坐,站着做什么。”
谢云澜应声上前,手肘随意搭在一旁的小几上,膝盖松弛屈着。
他随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是纯粹居家唠嗑的随意:
“吵了三天了,吵的我头疼。还是您厉害,天天听他们吵!”
谢副总理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斥:
“合着就你娇气,听几句争执便受不住?哪里养的毛病,不愿多沾一点实务。”
谢云澜挑眉,慢悠悠晃了晃手里的茶盏:
“不然呢?有福不享你当我傻啊?”
“你啊你!真是仁者劳智者忧,愚者无忧享富贵。”
谢副总理无奈摇头,唇角却压不住笑意,看似嗔怪,实则满心纵容,
“我问你,听他们吵了三天,最后环山县定下来,你全程旁观,怎么看?”
借着这几句亲昵拌嘴,他顺势把话题引到正经的选址局势上。
被父亲问到,谢云澜才敛了几分漫不经心,寥寥几句,见解犀利通透:
“陈伯伯声势铺得太满,周家为了周时济不得不跟。
合着就在夹击卫书林呢!”
话说完便不再多延展,端起茶又浅啜一口,摆明点到为止,无意主动深挖派系博弈。
他以为卫书林会硬刚到底的,没想到最后她撤退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又有点脱离自己的想象,但是她本来就老不在自己想象范围中。
那一点点不对劲的感觉,他也跟没打算说出来。
谢副总理暗暗心惊,这孩子看着一副摆烂看客的模样,看局看人一针见血,通透程度比自己预想的高。
他接着缓缓追问,顺着话头往下探:
“那卫书林也算是个人物了!你从头看到尾,依你近日见闻,你觉得她行事风格如何?”
提到卫书林,谢云澜眼底柔和了些许,依旧是淡然闲谈的口吻:
“我哪知道?你们这些搞政治的,千八百个心眼子哪里是我看的透的。不过~”
顿了顿,他想起过往几番险境,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感念,说得清淡克制:
“之前出外勤好几次,差点被人阴了,都是她出手救得我。”
看了看谢副总理的表情,他有加了句:
“是真救,不是夸大!不然我这伤可就不是膝盖这一处了!”
可能没有也说不定。
说完他便住了口,打算就此翻篇,不再延伸话题。
谢副总理将儿子眼底真诚的欣赏、淡淡的感念,那一丝上心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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