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里朵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眯起眼睛,透过茶雾看向林远:
“尧光的动作这么快吗?”
“契丹皇帝孝心可嘉。”
林远啜了一口茶,
“听说太后久居长安不归,特意派了御帐亲骑前来迎接,以示郑重。”
这话说得客气,但两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不是普通的使臣,而是御帐亲骑。
那是契丹最精锐的亲卫部队,耶律尧光派他们来,既是对母亲的重视,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述里朵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也好。我听说你最近在秦国又推行新法,虽然暂时会得罪官员和士绅,但对国家来说是长久大计。等尧光派来的使臣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待了这么久,麻烦事也不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远,眼神幽深:
“那些谣言我也听说了。还真是过分。秦王可要好好管管,莫要让小人得志。”
林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嗯。”
“走的时候,”
述里朵继续说,
“我想多带些东西回去。上京那边虽然什么都不缺,但长安的丝绸、瓷器、茶叶,都是好东西。带回去分给宫里的嫔妃命妇,也算是个念想。”
“不必担心。”
林远放下茶盏,
“按礼制,会有饯别宴的。我会动用内库,置办些上好的礼品让太后带回去。太后这些日子安心养病便是。”
这话说得周全,述里朵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林远身边的耶律质舞,忽然道:
“质舞,你去帮我看看,昨日吩咐做的参汤好了没有。”
耶律质舞看了林远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起身:
“是,娘。”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述里朵才重新看向林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秦王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带着质舞来,是怕我又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远没有否认:
“太后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少说话、多休养为好。”
“我若偏要说呢?”
述里朵盯着他,
“我若偏要在饯别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昨夜的事呢?”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梅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林远慢慢抬起眼,看向述里朵。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太后,”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您知道吗,长安城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因为路滑摔伤。御医署的案卷里,这样的记录数不胜数。”
述里朵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人因为误食不洁之物,突发恶疾,救治不及时而亡。”
林远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
“甚至有人在睡梦中突发心疾,再也醒不过来。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院中那几枝梅花:
“太后年事已高,又长途跋涉来到长安,水土不服、旧疾复发,都是有可能的。就算有御医日夜照看,也难保万全。”
述里朵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癫狂:
“秦王这是在威胁我?”
“不。”
林远转过身,眼神冰冷,
“只是在陈述事实。人生在世,旦夕祸福,谁说得准呢?太后说是不是?”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刀锋在交锋。
良久,述里朵先移开了视线。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秦王说得对。人这一生,确实说不准。”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疲惫:
“我累了,想休息了。秦王请回吧。”
林远没有多言,只是微微一礼,转身离开了东院。
走到院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述里朵幽幽的声音:
“告诉质舞,参汤我不喝了。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林远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走出院落,阳光刺眼。侍女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殿下。”
“加派人手。”
林远打断他,声音低沉,
“此院内外,日夜看守。所有进出的人、物,都要严查。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告诉御医署,每日三次去给应天太后诊脉。太后的病情,要详细记录。”
“是。”
侍女应下,迟疑片刻,又问,
“那饯别宴。”
“让礼部照常准备。”
林远说,目光望向远方,
“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远处,有钟声传来,悠长而沉重。这长安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而那个坐在东院廊下的女人,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不知何时才会停息。
还有半个月,契丹的使臣就会到。到那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
洛阳皇宫,御书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将满墙的书架映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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