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元年,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有点晚。中书省堂后那间不大的公廨里,主书滑涣正盯着案几上的一叠礼单出神。窗外柳絮飘进来,正好落在一行字上:“陇西羊脂玉璧一双,敬祈笑纳”。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弹开柳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滑主书,郑相公有请。”门外小吏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恭敬。
滑涣不慌不忙地收起礼单,整了整绿色官袍——虽然只是从七品的主书,但这袍子可是上好的吴绫。他缓步走出房门,穿过长廊时,几个正在抄录文书的令史纷纷起身行礼。他微微颔首,心里却想着昨晚刘光琦府上那坛剑南烧春。
郑馀庆已经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作为当朝宰相,他本不必等一个主书。但中书省上下都知道,有些事,绕不过滑涣。
“下官参见相公。”滑涣躬身,礼数周到,腰却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又不显卑微。
“河北旱灾的奏报,为何压了三日才呈上来?”郑馀庆开门见山,手里的茶盏重重放下。
滑涣抬眼,脸上还是那副温吞的笑:“回相公,文书房那边说需要核对州县籍册,下官已经催过了。您知道,如今办事的人都仔细,生怕出了纰漏。”
“仔细?”郑馀庆冷笑,“怕是有人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故意拖延吧?”
堂内空气一凝。
滑涣的笑容僵了瞬间,随即恢复如常:“相公说笑了。下官区区主书,哪有人给我送礼?倒是听说相公子弟前日新得了匹大宛马,真是好福气。”
这话说得轻飘飘,郑馀庆的脸色却变了。他盯着滑涣圆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小吏,此刻像极了坊市间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牙人。
“你下去吧。”郑馀庆挥挥手,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下官告退。”滑涣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相公,枢密院刘公让带句话,说那件关于淮南盐税的事……”
他没有说完,但郑馀庆听懂了。
走出相府,滑涣没有直接回中书省。他在西市绕了个弯,拐进一间不太起眼的茶肆。二楼雅间里,知枢密刘光琦已经在了。
“如何?”刘光琦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声音又尖又细。
“郑相公还是那脾气。”滑涣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不过提到大宛马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
刘光琦笑了,笑声像秋风吹过破窗纸:“这些读书人,最要脸面。自己儿子收了好处,就不敢说别人手脚不干净。”
“那淮南盐税的事……”
“照旧。”刘光琦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推过来,“这是崔判官的心意。他说了,只要年底考课能得个上等,另有重谢。”
滑涣拈了拈锦囊,估摸着里面至少是二十两金铤。他没有打开,直接揣进怀里:“刘公放心,考功司的王郎中,与我有些交情。”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大多是哪个官员最近纳了妾,哪个外放了肥缺。临走时,刘光琦忽然问:“听说李吉甫回京了?”
滑涣脚步一顿:“是,授了考功郎中。”
“此人精明,你留意些。”
“一个闲散了几年的官,能翻起什么浪?”滑涣不以为意。
他错了。
李吉甫不是回京养老的。这个被贬出京城多年的官员,带着一肚子憋屈和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回来了。上任考功郎中不到半月,他就发现了问题——每年的官员考课,总有些人的评语含糊其辞,有些人的升迁快得反常。
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些人的名字,多多少少都和中书省某个主书有关。
“滑涣?”李吉甫在值房里,翻看着历年文书,“一个从七品主书,能有这么大能耐?”
对面坐着的是御史台的老友杜渐,两人是同年进士,说话没那么多顾忌。
“你可别小看堂后主书。”杜渐压低声,“宰相们议事,他们在旁记录;奏章出入,他们经手传递。位置虽低,却是要害。这个滑涣,听说和刘光琦走得近。”
“刘光琦……”李吉甫沉吟。他知道这位知枢密,宪宗皇帝身边的红人,内侍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劝你少管闲事。”杜渐真心实意地说,“前年郑馀庆想动滑涣,结果呢?自己倒被罢了相。如今人家是‘滑半朝’——半个朝廷的事,都要过他手。”
李吉甫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看文书。忽然,他手指停在一页上:“这份关于漕运的奏议,批红是‘照准’,但墨批的笔迹……和正式的批答不太一样。”
杜渐凑过来看,果然,正文是端正的楷书,边角处却有几个小字,笔迹圆滑得多,写着“扬州段可酌减”。
“这是滑涣的字。”杜渐认出来了,“他常在各处文书上添注,美其名曰‘补充细则’。宰相们事多,有时也不细看。”
李吉甫合上文书,眼中有了光。
接下来的两个月,李吉甫像只耐心的蜘蛛,开始织网。他不直接查滑涣,而是从那些受过滑涣“关照”的官员入手。今天约某个外放刺史喝茶,明日找某个升迁迅速的少卿叙旧。话里话外,总有意无意地带到中书省办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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