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拼凑出的图景,连他这个见过世面的人都心惊。
滑涣的生意做得精细:想要公文快些走?得加“急脚钱”。想在外放时得个肥缺?要付“选址费”。就连想在中书省多留几日、等个好时机面圣的官员,也得孝敬“候见礼”。而这些钱,大多进了他和刘光琦的腰包——三七分账,滑涣三,刘光琦七。
“他还记账。”某天夜里,一个曾经受过滑涣勒索的县令偷偷来找李吉甫,抖着声音说,“下官亲眼见过,是个黄绫面的簿子,谁送了礼,办了什么事,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这是‘账目清楚,长久来往’。”
李吉甫记下了这个细节。
元和元年秋,机会来了。
那日朝会上,有御史弹劾汴州刺史贪墨。宪宗皇帝当场发怒,命彻查。退朝后,李吉甫没有离开,而是求见皇帝。
“陛下,臣有一事,关乎朝纲根本。”他跪在紫宸殿,声音平静,“中书省主书滑涣,勾结内宦,把持文书,收受贿赂,以致政令多出私门。”
宪宗年轻,登基不过一年,最恨的就是权臣欺上。他眯起眼:“证据?”
“滑涣有记账的习惯。”李吉甫呈上奏章,“若陛下准臣搜查其宅,必有所获。”
空气安静了片刻。
“准。”宪宗吐出一个字,“但若查无实据,你知道后果。”
“臣明白。”
搜查是在深夜进行的。滑涣正在宅中宴客,喝的还是剑南烧春。当金吾卫破门而入时,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李、李郎中?”他看清领头的人,脸色瞬间白了,但还强撑着笑,“这是何意?下官若有得罪之处……”
“搜。”李吉甫不多废话。
滑涣的宅子不大,但处处精致。书房里,搜出了那个黄绫面的簿子——厚厚一本,记满了五年来的“账目”。卧房床下,藏着十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金光灿灿:金铤、玉器、珍珠、古玩,还有成匹的绫罗绸缎。
李吉甫随手拿起一块玉璧,底下压着张纸条:“陇西节度使敬献,祈滑公美言”。
滑涣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消息传到刘光琦耳中时,这位知枢密正在用宵夜。他手里的银匙“当啷”一声掉进燕窝碗里,溅了一身。
“他、他招了没有?”刘光琦抓住来报信的小宦官,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还没……但听说搜出了账本……”
刘光琦松开手,瘫在椅子上。他知道,完了。
果然,第二天早朝,宪宗皇帝当廷宣布:滑涣贬雷州司户,即日离京。家产全部没收,充入国库。至于刘光琦——皇帝没说怎么处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任何惩罚都可怕。下朝后,刘光琦称病不出,三个月后,“乞骸骨”还乡。没有人再见过他。
滑涣离京那日,长安下起了小雨。没有亲友送行,只有两个押解的差役。他回头看了眼城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考中吏员时的样子——那时他想的是好好做事,将来也许能当个县令。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往他袖子里塞金叶子时,也许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写几个字就能改变一个人命运时,也许是第一次被刘光琦拍着肩膀叫“老弟”时……
雨越下越大了。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记此事曰:“涣贪浊,吉甫发其奸。”寥寥七字,道尽始末。滑涣之罪,在恃宠专权;李吉甫之功,在见微知着。然则唐之中叶,宦竖弄权于内,胥吏舞弊于外,非独一滑涣也。吉甫能去一人,不能革其弊,此唐室所以日衰也。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我常想滑涣那本“账本”。他记下的每一笔,都以为是权力的证明,却不知那是给自己挖的坟墓。最讽刺的是,若他不记账,或许还不会败得这么快——但贪腐者往往如此,既要实惠,又要那点可笑的“掌控感”,结果留下最致命的证据。
更深一层想,滑涣的“成功”其实建立在系统的漏洞上:宰相们太忙,没时间看细枝末节;文书流程太长,给了中间人操作空间;权力过于集中,让一个从七品小吏能撬动朝局。李吉甫的“揭发”固然大快人心,但若制度不改,今日去了滑涣,明日还会有“滑涣第二”。
这大概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我们总在歌颂扳倒奸臣的英雄,却很少去修补那个制造奸臣的机制。就像园丁只忙着拔掉杂草,却忘了改良土壤——杂草年年有,拔不胜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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