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8年正月,晋阳城里的雪下得没完没了,晋王府里却热得像个蒸笼。
不是暖气给得足,是李克用快不行了。
这位跟朱温死磕了半辈子的沙陀猛人,眼下正被背上的毒疮折磨得痛不欲生。军医来了三拨,每一拨看完都摇头,表情比参加追悼会还沉重。最后一位老大夫斟酌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凉的话:“晋王这病……得抓紧时间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有什么话赶紧说吧,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李克用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唯独那只独眼还闪着光,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忽明忽暗,但就是不灭。他左右看看,太监、侍卫、幕僚站了一屋子,唯独缺了最关键的那个人。
“存勖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回晋王,世子在城外练兵,已经派人去叫了。”管家张承业小心翼翼地回答。
“练兵?”李克用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老子都快死了,他还有心思练兵?这儿子……真像我。”
这话听着像抱怨,细品全是骄傲。
李存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冲进王府的时候,甲胄都没来得及脱,头盔上全是白茫茫一片,活像个会移动的雪人。他一路小跑到病榻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听得周围人都替他疼。
“父王!”
李克用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长子。二十四岁,长得俊朗挺拔,武艺精湛,关键是脑子好使,比自己年轻时候还多了一份沉稳。李克用这辈子看人没走过眼,他认定这小子能成事。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其他儿子更不成器,没得选。
“扶我起来。”李克用说。
四个侍从手忙脚乱地把这位曾经能生撕虎豹的猛人从床上搀起来,垫了七八个枕头才让他勉强半坐着。李克用喘了好一阵,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里往外扯一团破布,呼哧呼哧的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揪心。
“你们都出去。”李克用挥了挥手,“就留存勖一个。”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老老实实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是李克用的妻子刘氏,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老夫少妻,李克用娶她的时候自己都四十多了,她才十几岁,如今她才三十出头,却眼看要当寡妇了。
门关上了,屋里就剩父子二人,外加火盆里噼啪作响的炭火声。
李克用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存勖啊,你知道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李存勖认真想了想,试探性地回答:“没能灭了朱温?”
“废话。”李克用翻了个白眼——虽然只剩一只眼,但这个白眼翻得依然气势十足,“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我问的是你自己有没有琢磨过。”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说:“儿子确实想过,但不敢妄加揣测。”
“行,还挺谨慎。”李克用点头,“那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三件事没办成。三件事,像三根刺,扎在我心口上,比背上这个毒疮还让我难受。”
他说着,从枕头底下——天知道谁帮他藏的——摸出三支箭来。
李存勖看着那三支箭,愣住了。
三支箭,箭杆被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的。箭头上的铁已经有些锈迹,但依然锋利,扎进肉里绝对能让人疼得叫娘。
“第一支箭。”李克用举起一支,语气忽然变得咬牙切齿,“刘仁恭。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当年老子帮他打天下,他转头就投了朱温,现在还占着幽州吃香喝辣。我不甘心。”
他把第一支箭拍在床沿上。
“第二支箭。契丹。”李克用又举起一支,那只独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耶律阿保机,当初跟我称兄道弟,对天发誓要结盟共进退。结果呢?一转头就跟朱温勾搭上了,当我们沙陀人是傻子耍。背信弃义的东西,不教训他,我死不瞑目。”
第二支箭也拍在了床沿上。
“第三支箭。”李克用举起最后一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光是说出那个名字就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朱温。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吧?他篡了唐朝的江山,杀了昭宗皇帝,跟我们家是血海深仇。我跟他打了半辈子,眼看就要打进汴州了,结果老天不给我时间……”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哽住了。
李存勖的眼眶红了。
李克用把那三支箭拢在一起,用一根不知道从哪件旧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捆了捆,郑重其事地递向儿子。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手臂抖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三支箭,你拿着。”
李存勖双手接过,感觉那三支箭沉甸甸的,比平时练武用的任何兵器都沉。
“第一支,打刘仁恭。第二支,打契丹。第三支,灭朱温。”李克用一字一顿,像在口述一份遗嘱,“顺序别搞错了,先北后南,先易后难。你要是先打朱温,刘仁恭和契丹肯定趁火打劫,那你就完蛋了。听明白没有?”
“儿子明白。”
“你复述一遍。”
“……父王,您这是不信任儿子?”
“对,不信任。”李克用理直气壮,“你是我儿子,我太了解你了。你这小子脑子活,想法多,经常不按套路出牌,这是优点也是缺点。现在这事不能让你自由发挥,赶紧复述。”
李存勖哭笑不得,只好老老实实重复:“第一支,灭刘仁恭。第二支,击契丹。第三支,灭朱温。先北后南,先易后难。”
“行,背得挺顺。”李克用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脸色又严肃起来,“这三件事,你要是都能办成,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要是办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要是办不成,你也别太自责。你爹我跟他们斗了大半辈子都没搞定,你一时半会儿搞不定也正常。反正逢年过节多给我烧点纸钱,别让我在下面没钱花就行。”
李存勖原本满腔悲壮的情绪,被这一句话搅得差点破功。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父王,您正经点。”
《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爪机书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爪机书屋!
喜欢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请大家收藏:(m.zjsw.org)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