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破了。
准确地说,洛阳城压根儿就没“破”——城门是自己打开的。朱守殷带着守城部队,在城头上远远看见李嗣源的旗帜,二话不说就下令开门。那动作之快,之流畅,之理所当然,仿佛他这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李嗣源骑着马,从宣仁门进入洛阳的时候,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还顺便踩了一脚醋坛子。
他来晚了。
三天前,他还在汴州往洛阳赶的路上,就收到了那个让他浑身发凉的消息:兴教门兵变,庄宗皇帝——他的义兄李存勖——已经死了。死法极其不体面,被流矢射中,身边连个像样的御医都没有,最后是几个宫人找了点金创药往上糊,糊到傍晚人就没了。堂堂后唐开国皇帝,灭梁平蜀的一代雄主,临终场景寒酸得还不如一个坊间富户。
“大哥啊大哥……”李嗣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的心情,三分悲痛,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这种尴尬具体表现为:他带着平叛大军回来,结果叛已经“平”了,但不是他平的,是乱兵自己把皇帝给平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别扭,就好像你气势汹汹赶回家要救火,到了门口发现火已经灭了,问题是房子也烧没了,而所有人都指望着你来重建——顺便问问,这房子现在到底算谁的?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眼前的景象就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皇宫里正在开“狂欢节”。
准确地说,是乱兵、宫人、太监、甚至一些趁火打劫的百姓,正在对宫里的财物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自发再分配”。有人抱着绸缎,有人扛着铜器,有人胳肢窝底下夹着两只鎏金香炉,手上还提着一串不知道从哪个殿里薅来的珠帘,走一路掉一路珠子,后面跟了一串低头捡的小孩,场面和谐得像是某种奇异的民俗活动。
李嗣源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安重诲。安重诲是他最信任的幕僚,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此刻安重诲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正在用面部肌肉进行一场无声的演讲,主题是“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儿”。
“把皇宫所有出入口都给我封了。”李嗣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现在开始,皇宫里少一根针,我就找管事的要。”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分散开来,像一把展开的扇子,迅速控制了宫内的主要通道。那些正忙着“再分配”的人们抬头一看,李嗣源的兵甲鲜明、队列整齐,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堆破烂,立刻做出了人类历史上最一致的应激反应——扔掉东西就跑。
但也有跑不掉的。
一个宫里的老太监被亲兵揪到了李嗣源面前,浑身筛糠似的抖,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三个玉杯,两卷字画,还有一只看起来受到了严重惊吓的猫。
“陛……陛下的遗体在哪儿?”李嗣源没心思追究他偷东西的事,直接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太监抖得更厉害了,伸出枯柴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绛霄殿的方向。
李嗣源的心往下沉了沉。绛霄殿是李存勖平日里最喜欢的殿宇,他爱在那里和伶人唱戏,爱在那里大宴群臣,爱在那里展示他登峰造极的箭术。现在,他死在了那里。
“带路。”
绛霄殿前的台阶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块块不规则的旧茶渍。殿门半掩着,门口倒着两具伶人的尸体,没人收殓,已经隐隐有了异味。
李嗣源推门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香料和焚烧残余的古怪气味。大殿正中的临时床榻上,一具盖着锦被的遗体静静躺着。锦被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团龙纹——那是皇帝才能用的东西,但此刻看起来却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李嗣源在榻前站定,沉默了很久。
他和李存勖的关系太复杂了。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沙陀军中一起长大的兄弟,是李克用临终前托付的三太保和继承者。李存勖曾经是他最敬佩的人——少年继位,以孤军灭掉宿敌后梁,三箭定天下,何等英雄气概。可后来的李存勖变了,或者说,他终于露出了自己本来的样子:痴迷唱戏,宠信伶人,纵容后宫干政,对出生入死的将士吝啬到了令人寒心的地步。
即便如此,李嗣源也从来没想过要反他。他这次从汴州起兵,说到底是因为庄宗听信谗言猜忌他,他不想死,仅此而已。他从头到尾打出的旗号都是“清君侧”,从来没说过要动李存勖本人。
结果君侧还没清完,君先没了。
“大哥,”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来迟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朱守殷满脸堆笑地小跑进来,那笑容的殷勤程度大概能抵得上一整座洛阳城的灯火。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留在洛阳的文武官员,个个面色复杂,像是同时参加了喜事和丧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脸上的表情管理陷入了严重的逻辑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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