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郭从谦被押赴刑场,公开处斩。行刑前,他对着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句什么,但被周围士兵的呵斥声盖住了,没人听清。有人说是“我不是主谋”,有人说是“李嗣源你等着”,还有人说其实就是一句不太体面的脏话。无论如何,随着刽子手的刀落下,这个话题也就不重要了。
第三幕,也是最精彩的一幕——清算伶官。
伶官是什么?伶官就是陪皇帝唱戏的艺人,因为李存勖痴迷戏曲,这些伶人一个个鸡犬升天,出入宫禁,干预朝政,甚至手握兵权。要打个比方的话,就相当于你们公司老板特别喜欢唱KTV,然后那帮陪唱的麦霸全被提拔成了副总裁和部门总监。文武百官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
李嗣源处理伶官的手法堪称艺术。
他没有搞大清洗,也没有全盘否定——毕竟他自己也喜欢看戏,把伶人全杀光了以后看什么?他只是下了一道命令:彻查伶官在庄宗朝的不法行为,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轰出宫的轰出宫。
这道命令妙就妙在“彻查”二字上。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该留谁该走,全在李嗣源一句话。于是那些平日里最嚣张跋扈的伶人纷纷落马,那些相对本分的则被留了下来。百官们拿到了出气筒,伶人们保住了行业生态,李嗣源收获了一大批感激涕零的官员和一批战战兢兢但好歹活下来的艺人。
一箭三雕,手法老辣得不像一个刚入城三天的“平叛将军”。
三天之后,洛阳城恢复了秩序。虽然宫里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但大街上的商铺已经重新开张,坊市间的百姓也开始正常过日子。对于普通洛阳市民来说,谁当皇帝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米价不涨、兵不乱抢、官不瞎折腾。从这个标准来看,李嗣源干得相当不错。
但问题来了。
后唐现在没有皇帝。
李存勖死了,他的儿子们要么死于兵变要么下落不明,宗室里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几个人要么远逃在外要么身份存疑。朝堂上空空荡荡的那把椅子,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劝进”大戏拉开了帷幕。
最先登场的是洛阳的百姓代表。一群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老头老太太,举着“愿大帅登基”“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之类的牌子,在李嗣源的临时住所外面跪了一大片。安保人员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场面一度十分温馨感人。
李嗣源站在门内,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安重诲说:“这谁组织的?牌子上的字写得也太好了,普通百姓能写出这种颜体?”
安重诲面不改色地回答:“这说明大帅深得民心,连书法家都自发来了。”
李嗣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紧接着登场的是文武百官。以宰相为首,一群官员浩浩荡荡地来到李嗣源面前,言辞恳切地阐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个古老而朴素的政治道理。宰相说得声情并茂,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一直讲到前朝旧例,核心思想就一句话:您不坐这个位子,我们都得完蛋。
李嗣源听完,面露难色,说了一番非常标准的话:“我本是先帝的臣子,起兵只是为了清君侧、正朝纲,如今先帝驾崩,我悲痛万分,岂能在此刻觊觎大位?”
这番话的拒绝力度,大概相当于一个人面对满桌美食说“哎呀我最近在减肥”——属于一种必要的姿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百官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再次劝进,语气更加恳切,理由更加充分,甚至搬出了“天下苍生”这个大杀器。李嗣源再次推辞,但这次推辞的力度明显减弱了,从“岂能觊觎大位”变成了“我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到了第三次,禁军将领们加入了劝进行列。这些武将的表达方式就比较直接了,没有宰相那么多修辞手法,核心意思就是:“大哥,兄弟们跟着你混,你要是不当皇帝,我们这些人算什么?乱党?叛军?你得给我们一个名分啊!”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等着的话。
“既然诸位如此坚持……我便勉为其难,暂摄国政吧。”
“暂摄国政”四个字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四个字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给了李嗣源一个台阶——我不是篡位,我是暂时管理国家,等找到合适的继承人再说。至于这个“合适的继承人”什么时候能找到,那就是一个开放式命题了。
当天晚上,洛阳城里响起了久违的鞭炮声。百姓们庆贺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人是因为战乱终于结束了,有人是因为对新政权抱有期待,还有人就单纯是因为憋了太久想放个炮仗热闹热闹。
李嗣源站在住所的院子里,听着远处的噼啪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重诲端着一壶茶走过来,轻声说道:“大帅,百官已经拟定,三日之后,在兴圣宫举行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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