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茨担任新的财政司司长的事情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在当天上午就扩散到了整座城市的金融圈。
一些还没完全消化蓝桥计划余震的机构，在收到消息后重新计算了风险敞口。港币的隔夜拆借利率在午盘出现了几个基点的小幅波动，幅度不大，但足够引起某些灵敏的耳朵。
但真正让那些耳朵竖起来的，是三天之后发生的事情。
罗伯茨正式进入财政司办公室的第三天上午，他签署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备忘录的内容看起来是例行的技术性调整：建议将外汇基金中持有的一年期美国国债的配置比例从目前的百分之三十二降低至百分之二十八，同时将等量的资金转入六个月期美元存款和德国国债。理由写得很充分，“优化收益率曲线、分散久期风险、提升流动性资产的变现效率”，措辞严谨，逻辑缜密，任何一个金融专业人士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份普通的管理建议。
但它被提交到港督府之后，被一位华裔的高级助理看到了。
那位助理在港督府工作了十七年，对财政司的日常运作已经极为熟悉。他在读完备忘录的全文之后，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把那份文件放进了“待进一步审阅”的篮子里。但他下班之后，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四声才接起来。
“有件事情必须要通知你们，财政司新任的司长，刚刚动了一下外汇基金的久期配置，规模不大，但方向有些微妙，以我多年的工作经验来看，这样的调整影响虽然暂时不大，但我觉得一定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问道：“涉及的具体方向？”
“减少了美元国债的持仓，增加了六个月的美元存款和德国国债。从技术上看是正常的久期调整，但我有些感觉不对，因为在上任第一周就开始调整久期，在蓝桥计划刚刚叫停、市场尚未完全平静的时候，做这种调整本身也会释放某种不确定的信号。”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上报领导的。”
电话挂断了。
那位助理挂断电话，在公共电话亭又打了一通电话后，站在港督府大楼侧门的阴影里，看了一眼对面的街灯，然后转身走进夜色中。
与此同时，香江新华社驻九龙办事处的保安部办公室中，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面部粗糙的中年人也挂断了电话，立刻将刚刚收到的消息传递给同事，他们会请专业人士进行政策分析，然后会将结果告知到应该知道的人耳里。
中年人看了眼手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他该出发了，毕竟今天他还有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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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湾工业区，下午七点。
一栋旧厂房三楼，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夜风从破损的玻璃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纸边哗啦作响。厂房里没有开灯，只有靠墙一张折叠桌上点着一盏老式马灯，灯芯被压到最低，昏黄的光线只照亮了桌面大约一平方米的区域，勉强能看清两个人交叠的手影。
林天强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这里只有他，其余所有保镖包括雷震龙都在厂房外守着，毕竟要见李延安介绍的人，大概率也是他那个部门的人，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对方倒是很准时，准点到的。
厂房后门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显然提前上过油。一个身影侧身闪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脚步声，像一只在夜间潜行的老猫。
他走近马灯的时候，林天强才看清他的脸。
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颧骨高而突出，眼窝深陷，两道眉毛浓密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颜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旧疤，从腕关节延伸到肘弯内侧，看痕迹应该是刀伤，愈合之后留下了一条粗粝的白色凸起。
“林先生。”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烟酒泡过的沙哑，普通话倒是标准，字正腔圆：“命令我已经收到，我叫韩卫东，你叫我老韩就行，我主要负责香江的部分工作，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林天强伸出手。对方握了一下，掌心干燥粗糙，虎口处有一层厚茧，力量适中，松开得也干脆。林天强收回手后，指了指桌对面的另一把折叠椅：“坐。”
两人隔着折叠桌坐下来。马灯的昏黄光线落在桌面上，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明暗交错的分界线。远处工业区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货车从外面街道上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缝隙的闷响传进来，又迅速被墙壁吸收干净。
“先说说你那边的要求吧，需要我们帮你做点什么。”韩卫东单刀直入，直接开口问道。
林天强也没墨迹，直接问道：
“你们对在香江的英国情报部门有什么了解？”
林天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马灯的灯芯正好跳了一下，昏黄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晃动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稳定。韩卫东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在他的预期之内，李延安之前应该有过相关交代，所以他没有迟疑，立刻开口回答道：
“香江的英国情报力量，有三类。一类是联合情报委员会亚太分部的常驻联络组，名义上负责协调英联邦国家在亚太地区的情报共享，实际上是为伦敦那边直接服务的耳朵，人数不多，常驻香江的不超过二十人，就是负责情报传递的信使。”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另一类是港督府保安科。名义上负责港督的安全事务和殖民政府内部的反间谍工作，实际上他们的权限比公开的大得多。保安科主任史密斯，就是我们目前知道的英国情报部门在港最高层。撒切尔被转移那件事，就是他做的。”
林天强听到“史密斯”这个名字时，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这个名字他是第一次听。
“还有一类，就比较杂了。”
“英国有七个独立的情报机构，这些机构在香江都有分部，隐藏在香江的各个角落，什么部门里都有，很多人埋伏多年，我们也无法确认。这些人又多又杂，还互不隶属，消息也不相通，麻烦的很，不过这些部门多多少少都要给史密斯面子，好像也会听他的命令，但各个机构水平参差不齐，很多明明是间谍，却懒懒散散，整体执行力比较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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