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江南的风已带肃杀之气。双栖居的梅树虽未凋零,却也黄了叶,院中铺满金红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书院“双心堂”却热闹非常——数十名女子分坐东西两廊,或执笔抄书,或低声诵读,讲堂中央,紫鹃正讲《诗经·蒹葭》,声音清亮,条理分明。
自宝钗与黛玉在此立“志向”、建书院以来,不过五载,双心堂已名动江南。不单收容孤女、寡妇、被退婚的女子,更教她们识字、读史、习算、论政。黛玉主授诗词,宝钗统理庶务,紫鹃掌教务,三人分工明确,井井有条。书院不收束修,只求学子以“一善”换“一课”——或帮孤老做饭,或为贫女缝衣,或教村童识字。一时间,江南女子争相来投,称此地为“女儿净土”。
这日午后,门房来报:“有位和尚求见,说从北边来,提过‘大观’二字。”
宝钗正在内院理账,闻言笔尖微顿,抬眼道:“请他在外堂候着,我稍后便到。”
紫鹃担忧:“可是……贾家的人?”
“八九不离十。”宝钗合上账册,轻抚袖口绣的并蒂莲,“若真是他,也该见一见。毕竟,那是我们来处。”
外堂,一僧人静坐,身披灰褐袈裟,眉目清瘦,眼神空茫,手中持一串沉香佛珠,正是宝玉。他已剃度多年,法号“空明”,云游四方,今日途经此地,听闻“双心堂”有两位女先生,诗才冠绝江南,心中一动,便来拜会。
不多时,宝钗入堂,一身素净月白褙子,发髻微挽,簪一支旧玉簪,正是当年元妃所赐那支,却早已褪去金贵,只剩温润。
“宝姐姐……”宝玉起身,声音沙哑。
“不敢当。”宝钗含笑还礼,“如今是‘薛先生’了。”
宝玉怔住,随即苦笑:“是,是。你已不是那大观园里的宝姑娘,我……也不是那宝玉了。”
“你成了和尚,我成了先生。”宝钗落座,命人上茶,“倒也算各得其所。”
“我路过江南,听人说,有两位女子建书院,教女子读书明理,不嫁不依,只守心契……我便想,或许是你们。”
“你倒不笨。”宝钗轻啜一口茶,“只是来做什么?劝我们回头是岸?还是替贾家求情?”
宝玉低头:“贾家……已不在了。抄家、流放、死的死,散的散。老太太去了,凤姐儿病死在狱中,太太疯了,大太太……也病重不起。我……无能为力。”
宝钗静默片刻,才道:“你当年若肯争一争,或许不同。”
“我争过。”宝玉声音低沉,“可我争不过礼教,争不过命运,也争不过……我自己。我终究是软弱的。”
“你不是软弱,是糊涂。”一声清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缓缓走入,身上披着狐裘,面色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嘴角含讥。
宝玉见她,眼中骤然一亮,随即黯下:“林妹妹……你还活着。不愿予我回信。”
“怎么,很失望?”黛玉冷笑,“你以为我早该咳血而亡,好成全你那‘情不情’的梦?”
“我不是这意思……”
“你从来就不是这意思。”黛玉在宝钗身旁坐下,语气讥诮,“你只是永远在‘不是这意思’中,看着一切崩塌。你母亲逼我走,你不说一句;你祖母要你娶我,你也不争取;后来准备娶了宝姐姐,家族崩塌,你又跑去做和尚。你这一生,就没为谁真正扛过一次事。”
宝玉无言以对,只低头摩挲佛珠。
宝钗轻拍黛玉的手背:“别说了,他既已出家,前尘已断。”
“断?他断得了什么?”黛玉冷笑,“他不过逃了。逃婚,逃家,逃命,逃情。如今倒来我们这里装慈悲,说什么‘看破红尘’,我看他是看不破自己。”
宝玉抬头,眼中含泪:“林妹妹,我……我确实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黛玉嗤笑,“你对不起的人多了去了。金钏儿、晴雯、袭人、妙玉……还有她。”她指向宝钗,“你娶了她,又弃她出家,你当她是什么?一件旧衣?一件你穿腻了就扔的袈裟?”
宝钗神色不动,只轻轻为黛玉掖了掖披风:“他已不是当年的宝玉,你又何必再骂他?骂得再狠,也回不去了。”
黛玉冷哼一声:“我骂他,不是为我,是为你。你总替他遮掩,可他值得吗?”
宝玉忽然道:“我今日来,不是求原谅。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若好,我便安心。”
“安心?”黛玉冷笑,“你安心了,就能多念几句佛?多得几分果位?可笑。”
宝钗却道:“我们很好。黛玉虽病,却日日教诗,学生都称她‘鹤影先生’。我管着书院,每月出《女学辑要》,已有三省女子来信求刊。紫鹃收了六个徒弟,个个能独当一面。我们虽无夫无子,却有学生千百,有诗有书,有心有契。比在贾府时,不知强了多少倍。”
宝玉怔怔听着,忽然跪下:“我……我错了。我错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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