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账房里，油灯烧得很稳。
凌天坐在木桌前，左侧堆着原料账，右侧放着成品入库单。刘铁柱刚把掷弹筒新标准的产能表送来，纸上机油味很重，几处数字被手指蹭得发黑。凌天用铅笔逐项核对，步枪弹复装、手榴弹装药、掷弹筒弹体车削、无烟火药消耗，所有数字都被他压进一张新表里。
他的笔尖从右往左移到某一行时，停顿了一息，然后直接滑了过去。
刘铁柱站在桌旁，原本在等他签字，粗眉忽然皱起，“顾问，这儿还有一行。”
凌天的笔尖停住。
纸页左侧靠边的那一行数字安静地躺着：无烟火药实际消耗，比预估多一成。字不大，写得也靠边，正好落在灯影最暗的位置。
凌天把账页往右挪了半寸，铅笔重新压上去。他补算，改数，圈出超耗项，随后在旁边写下“掷弹筒试射与新装药批次占用”，笔迹平稳，连末尾的点都收得干净。
刘铁柱搓了搓手，“这几天试弹多，装药试验也吃了些。俺回去就把试验批和实装批分开记，省得混账。”
凌天点头，把改好的账页递回去，“从今天开始，试验消耗单列。无烟火药每晚结一次，不等三日汇总。掷弹筒弹体日产十二枚可以保持，装药先压到八枚实装，余下做空体储备。”
“明白。”刘铁柱接过账，走到门口又回头，“顾问，你要不要歇会儿？昨儿后山，今儿账房，这油灯底下费眼。”
凌天已经翻开下一本入库簿，右手把灯盏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账先清。”
刘铁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应了一声，抱着账页退了出去。
门关上，账房里重新只剩纸页翻动声。凌天的左手按住本脊，右手执笔，把每一行靠左的数字都往纸页中央抄了一遍。抄完一页，他又把原账反过来，从右侧开始核，一行一行对照。灯火照在他脸上，左眼血丝被阴影压住，右眼却亮得发冷。
半个时辰后，他合上账本，起身回团部。
路上风大，苍狼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三步距离。凌天走得不快，经过门槛时肩膀轻轻偏了一下，避开左侧挂着的木牌。那木牌原本离他还有半尺，苍狼的脚步却在后头顿了一下。
团部里，赵刚留下的文件已经放好。最上面是掷弹筒试射记录，下面是鹰嘴崖施工进度，再下面是干沟外部观察哨简报。凌天脱下外衣挂在椅背上，坐下后把三份文件平铺开。
他先拿起掷弹筒记录，用右手遮住左眼。
纸面顿时只剩右眼里的世界。灯火、数字、边线、墨点，都变得集中，却少了左侧那片原本自然存在的余光。他一行一行核，铅笔尖沿着数字下方移动。核到页边时，他把纸往右拖，继续核。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他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又重新拿起干沟简报。简报左侧写着外军观察点的大致位置，东面干沟，距杨村外缘一千八百米，伪装棚顶枯草厚约二十厘米，退沟时间三十秒。凌天把纸往右移，右眼从上到下扫过，随后又把手放下来，用双眼重新扫一遍。
左眼里的黑影遮住了半行字。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遮住左眼。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苍狼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碗沿冒着热气，水里飘着一片姜。门轴没有响，苍狼进门后停在桌前三步外。
凌天的手仍遮在左眼上，右眼盯着笔记本上的数字。铅笔尖在“无烟火药”旁停了很久，又移到“九十三天”那页，沿着时间轴缓缓下滑。
苍狼把热水放在桌角。
瓷碗碰到木桌，发出很轻一声。
凌天放下手，合上干沟简报，把热水推到一旁，继续翻开鹰嘴崖进度表。第一天，四寸。计划深度，两尺七。剩余，两尺三。施工人数，二十六。轮换间隔，二十分钟。噪音掩护，伐木训练。夜间照明，防风油灯。
他在“剩余两尺三”旁画了一道线，又在下方写：第二日目标，五寸。
笔尖写完最后一横，停住。
油灯火苗忽然颤了一下，屋里的影子跟着晃。凌天没有抬头，只把左手按在纸页左侧，用指尖压住边角，右手从页首重新核到页尾。每一项数字都被他重新搬到视野中央。
苍狼站在原地，面上没有表情。
凌天把笔放下时，屋里已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细微爆响。他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碗沿在唇边停了片刻，又放回桌上。随后，他翻开黑皮笔记本最前面的物资总账，把几项关键数字重新抄了一遍：口粮二十天，弹药两场中等规模战斗，自产补充六成，扩容九十三天。
抄到最后一项时，他把纸页往右挪了挪。
苍狼的目光落在那只移动纸页的手上。
那只手很稳，稳到屋里没人能从动作里挑出异常。可苍狼见过他过去核账，那时候纸不需要挪，灯也不需要推得这样近。
凌天写完，合上笔记本，抬手捏了捏鼻梁。手指经过左眼时停了一息，没有碰眼球，只在眼眶边缘轻轻按住。片刻后，他重新睁眼，右手把油灯拨亮了些。
“干沟那边，今晚继续退层盯。”他开口，声音与平时无异，“别靠太近。外军比鬼子更擅长识别反跟踪。”
苍狼应声：“明白。”
“鹰嘴崖外圈暗哨，换岗口令今晚改第三套。伐木训练继续，明天加搬石。”
“明白。”
“韩小山那边，让他睡四个小时再上监听。眼睛熬坏了，耳朵也会跟着迟。”
苍狼停了一下，“是。”
凌天摆了摆手。
苍狼退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屋里，凌天又一次翻开笔记本，右手抬起，遮住左眼，只用右眼反复核对刚写下的数据。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下颌线削得很薄。铅笔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最后，他停笔，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坐了很久。
苍狼退出门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后山医疗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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