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来时长了三倍。
不是路变远了,是人走不动了。
林晚是被昭阳和石鳞架着下山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左手掌心的伤口没来得及包扎,血糊了一手,和汗水、雾水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滴。其实不太疼了——或者说,疼过了头,变成一种麻木的、脉动着的钝痛。
胸口那团灵髓,自打从洼地冲出来就彻底熄了火。乳白色的光芒半点不剩,摸着像块普普通通的、温热的石头。林晚时不时得伸手按一按,确认它还在,没丢在半路。
昭阳比她好不了多少。女孩抱着那本《诡胎录》,册子封皮上溅了几滴黑褐色的污渍——不是血,是那滩阴影消散时迸出来的汁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昭阳脸色煞白,眼眶红了一圈,但咬着嘴唇没哭。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册子,像是期待上面再浮现出几行字。
但册子一直沉默着。
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阿赤,那个话不多、总走在侧翼的狐族战士,被触手拖进阴影深处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完。还有一个龙族的年轻后生,林晚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他出发前检查了好几遍武器绑带,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酒窝。他被阴影吞掉半截身子后,硬是撑着没倒,用最后力气劈断了缠住敖璃腿的两根触手。
敖璃背着他的尸体走了半里地。后来实在背不动了,找了个地势稍高、没被雾浸透的土坡,用短矛掘了个浅坑,把人埋了。
没有棺椁,没有碑文。白璎在坑边站了很久,最后从自己衣角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布料,叠成个方胜,放在泥土上。
“狐族记路。”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记到来世的路。”
敖璃没说话,只是用矛尖在土坡前的石头上刻了一道深深的、斜斜的痕迹。龙族的记号,林晚看不懂,但猜到大概意思是“战死于此”。
队伍继续走。
被救的两个妇人,一个叫三娘,一个叫春姐。三娘年纪大些,约莫四十出头,瘦得像把干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春姐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样子,脸上一道新添的疤,从眉梢斜劈到颧骨,结着黑红的痂。她全程不说话,只是紧紧搂着怀里那个七八岁的男孩——那是她的儿子,叫小斗。
小斗也不说话。那么大点的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身上除了泥就是淤青,唯独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哭不闹,像只警觉的小兽。
三娘断断续续地讲了他们的遭遇。
苦水坳是三年前遭的灾。那年夏天雨水格外多,连下了二十几天,山上的土泡发了,一夜之间全垮下来。男人在外面做工的,侥幸躲过;留在村里的,大半埋在里面。三娘的男人是木匠,那阵子在镇上打家具,躲过一劫,回来扒了三天三夜的泥,扒出三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孩子没保住。
后来男人带她离开苦水坳,去了别处讨生活。三娘这次回来,是听说娘家仅剩的一个远房侄女生了孩子,没人照应。她放心不下,偷偷攒了点干粮,独自往回赶。
结果一进村,就碰上那滩“东西”。
“我认得那槐树。”三娘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小时候我爹在树下给我扎过秋千。端午绑五色绳,中秋在树下供月饼。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树底下坐坐,说能去邪气。”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望向雾里某个方向:“它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没人回答。
春姐和小斗是在泥石流之后大半年才逃进苦水坳的。春姐的丈夫是贩货郎,走村串户卖针线盐巴,有一回出去再没回来。她带着孩子没活路了,听说山里有个荒村能避人,就钻了进来。
“开始挺好的。”春姐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脸上那道疤还涩,“没官府,没地租,山里能挖到野菜,沟里能舀到水。村里还有几个躲灾的人,互相能照应。”
“后来呢?”
“后来……”春姐抱紧小斗,“后来那树底下开始冒黑水。再后来,有的人睡一觉就不醒了。醒着的也开始不对劲,老说听见有人在耳边喊饿,脾气越来越躁。有几个夜里发狂,冲进雾里再没回来。”
她低头,下巴抵在儿子头顶:“我不敢睡。小斗也不敢。熬一天算一天。熬到你们来。”
林晚听着,没搭腔。她左手疼得厉害,但更难受的是那股从洼地就开始堵在胸口的闷气。
那滩“秽”是苦水坳的村民自己养出来的。没人想养,没人故意作恶。就是疼了、怕了、不甘心了,那些情绪没处去,一点点淤在树底下,三年,发酵成这么个怪物。
阿赤和那个龙族后生,死在它手上。
小桃残念耗了力气给他们指路,灵髓差点被污染。
她自己划开掌心,放了一缕血雾,才勉强让它“记起”自己是谁。
就为了这么一个……谁都不想养、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烂摊子。
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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