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山终于动摇了。他托朋友打听,得知开发商削山时,确实挖出过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半埋的兽骨,腐烂的木质图腾,还有一口锈蚀的铁箱子,里面装满了写满怪异符号的桦树皮。施工队没当回事,把这些都当垃圾清走了。
“那是山灵的信物。”一位通晓满族萨满传说的老人告诉陈宝山,“早些年山里人敬山神,逢山必祭。你们那山虽小,可能也是受着香火的。现在把它刨了,等于掀了神龛,能不闹吗?”
九月初,陈宝山决定卖房。可消息放出去,左邻右舍陆续传出类似遭遇:张家孩子夜夜哭闹说窗外有人摸他后背;李家老人莫名其妙跌断腿;就连当初拍板削山的项目经理,也在工地视察时被突然倒塌的脚手架砸成重伤。
“龙栖湾闹鬼”的传言不胫而走,房价一落千丈。
陈宝山坐在一天比一天冷清的别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厂子已经停工,讨债的天天上门。他想起金先生的话,想起自己白手起家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这座别墅曾承载的全家希望。现在,一切都像背后那座山一样,被削平了,空了。
李桂芳默默收拾行李,把女儿的东西一件件装箱。她偶尔抬头看丈夫佝偻的背影,心里没有埋怨,只有无边无际的悲凉。这男人曾像山一样撑起这个家,如今山倒了,他也快被压垮了。
最后那夜,他们暂住旅馆,打算第二天彻底搬离。半夜,陈宝山鬼使神差地独自回了别墅。
他想最后看一眼这个曾寄托全部梦想的地方。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闻到了浓烈的土腥味,比任何时候都重。推开门,手电光照亮客厅——所有家具都蒙着一层细沙,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墙角的发财树枯死了,叶子落了一地。
陈宝山走到后院门前。玻璃窗外,月光照亮那片空地。那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比晓雨描述的多了数倍。他们依然背对着房子,但这次,陈宝山看清楚了:那些身影的姿态,竟与当年山上的树木轮廓极其相似——高的如红松,矮的如灌木,甚至还有一棵老柞树扭曲的枝丫。
仿佛整座山的精魂,都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回来了。
最前方,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缓缓转过头。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树皮般的纹路。它抬起手臂——或者说,抬起一根枝桠般的东西——指向陈宝山。
没有声音,但陈宝山脑中轰然炸开一句话,像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我的背被挖空了,你的背,也空了。”
陈宝山连滚爬爬逃出别墅,头也不回。天亮时,李桂芳在旅馆找到他,男人两眼空洞,反复念叨:“搬,今天就搬,永远不回来。”
他们最终贱卖了别墅,在城南老小区租了套二手房子。陈宝山变卖了木材厂剩余资产,还清债务后所剩无几。他找了个仓库管理员的工作,每天背对着堆积如山的货箱,反而觉得踏实。
2019年清明,陈宝山一家回老家上坟。路过龙栖湾时,他远远望了一眼。那片别墅区多数空置,二期工程烂尾,裸露的水泥框架像巨大的墓碑。而他家曾经的那栋房子,后窗玻璃全碎了,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双双眼睛,茫然望着曾是小山的地方。
“爸,你看。”晓雨忽然指着天空。
一群乌鸦正在别墅上空盘旋,黑压压的,发出粗嘎的叫声。它们飞行的轨迹,隐约构成一个弧形,仿佛在绕着某个看不见的山体盘旋。
陈宝山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别墅区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春季弥漫的沙尘中。他挺了挺背,感受到座椅靠垫实实在在的支撑。
副驾驶上,李桂芳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粗糙,是二十多年风雨同舟磨出的茧子。
车向前开,路还长。背后空不空,或许不全在山,更在看与谁同行,如何把彼此变成行走人间的、最稳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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