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石板路永远湿漉漉的,像被常年不散的雾气浸透了骨髓。老街尽头那家“永安棺材铺”的朱漆大门,总在日头落山后就紧紧闭上,只留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柏木混着陈年香灰的味道。铺子老板姓阴,单名一个“九”字,据说是祖上从湘西迁来的匠人,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七代。阴九五十岁上下,瘦得像根风干的柏木桩,手指却长而灵活,刨子凿子在他手里能雕出活过来的莲花。
镇上人都说阴九邪门,尤其是他那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打好一口新棺,当晚必亲自睡进去试尺寸。不论酷暑严寒,也不管棺材是给谁打的,日落掌灯后,他就让人把棺盖虚掩着抬进后院那间黑漆漆的偏房,自己再端着一盏铜油灯走进去。第二天天亮,他照常开门营业,面色如常,只是眼窝总是更深些,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精气。没人见过他在棺材里怎么睡,也没人敢问。日子久了,这怪谈就成了镇上茶余饭后的谈资,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恐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
那年入秋,铺子里来了个十四五岁的学徒,叫阿生。阿生是北边逃荒来的孤儿,被阴九收留,干些劈柴、打磨、跑腿的活计。他机灵,手稳,就是胆子太大,对阴九的“试睡”规矩充满了压不住的好奇。他总觉得,那紧闭的偏房里,那口漆黑的棺木中,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阴九警告过他,后院是禁地,尤其是夜里,踏进一步,便不再是我阴九的徒弟。可少年的好奇心像野草,越压长得越疯。
霜降那天,镇上首富钱员外家送来一具顶好的金丝楠木料,指名要阴九亲手打一副“五福捧寿”的寿材,工钱给得足足的,只催着要快。阴九带着阿生连干了七天七夜,刨花飞溅,木屑纷扬,空气中弥漫着楠木特有的幽香。第八天黄昏,最后一笔朱砂点睛描完,一口油光水滑、泛着暗金色光泽的巨大棺材立在堂屋中央。阴九围着棺材转了三圈,枯瘦的手指拂过冰凉的楠木表面,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一位即将远行的故人低语。天擦黑时,他吩咐阿生:“抬进后院,摆正。”
阿生和帮工一起,将沉重的棺材挪进偏房。房内阴冷,只有墙角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跳,映着黑黢黢的棺壁。阴九端着那盏熟悉的铜油灯走进来,没看阿生,只低声道:“出去,关门。”阿生低头退下,心里那股邪火却“噌”地烧了起来。他假装回前院伙房,却悄悄绕到偏房后窗下。那窗户高,糊着厚重的桑皮纸,只在右下角破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洞。阿生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凑上一只眼睛。
屋里没点灯,只有棺材里透出一种诡异的、幽幽的绿光,像是磷火,又不太像。他看见阴九站在棺边,并没有立刻躺进去,而是对着棺材里面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见。接着,老人弯下腰,动作极其缓慢地爬了进去。就在他整个身体没入棺内的刹那,阿生猛地捂住了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棺材里,明明已经躺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轮廓,和阴九并排着!
阿生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想喊,想砸窗,手脚却像被冻住了。就在这时,棺材里传出了声音。先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闷闷的,从厚重的楠木棺中透出来,模糊不清,但绝对不止阴九一个人的声音。一个苍老沙哑,是阴九;另一个……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隔着水传来的空洞感。他们在说什么?阿生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时候……到了……那边……冷……”
突然,交谈声停了。棺盖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阿生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窗下溜走,一路冲回自己那间小耳房,蒙着头抖了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前堂就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嚎。钱员外家的管家带着人闯进来,满脸悲戚,说钱员外昨夜突发急症,暴毙而亡。家人悲痛之余,想起早已备下的寿材,便急忙来抬。阴九面无表情地打开大门,听完管家的哭诉,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副金丝楠的,昨夜已经有人定下了。”管家急了,说我家老爷等着急用,价钱好商量。阴九却摇头,指着后院:“就是昨夜,子时刚过,就卖出去了。买主……”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缩在角落的阿生,嘴角扯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买主就是昨夜刚走的那位客人。”
阿生浑身一僵,昨夜偏房里的景象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棺材里,除了阴九,还有另一个人!难道……难道那就是钱员外的魂魄?他提前来“试”了自己的棺材?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阴九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径自走向后院。阿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偏房的门开着,那口金丝楠木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棺盖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移动过。阴九走到棺边,伸手轻轻一推,棺盖竟应声而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崭新的红色绸缎衬底,散发着淡淡的楠木香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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