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被一条叫“黑水河”的河拦腰斩断,河水终年泛着一种死沉的青灰色,像一潭积了几百年的锈。河上架着一座三拱的老石桥,青石板铺就的桥面早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桥头的石碑上刻着四个模糊的字——“永安古桥”,落款早已风化得看不清年月。
村里年纪最大的九爷常说,这桥是清朝时候修的,修桥的工匠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说这地方阴气重,桥底下镇着东西。打从桥修好的那天起,村里就传下一句死规矩:“过桥莫回头,桥上有人候。”尤其是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回头。谁要是犯了忌讳,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人就跟着桥上的“东西”走了,再也没影。
起初,村里的娃娃们都被这话唬得不敢夜路。可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尤其是到了后生这一辈,年轻人总觉得老人的话是吓唬小孩的迷信。
陈默就是这么个后生。二十出头,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仗着自己在镇上读过几年技校,见过些世面,对村里的这些“老黄历”向来嗤之以鼻。他常跟人打赌,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人心里有鬼。
那天晚上,陈默在河对岸的二叔家喝了点闷酒。因为家里老宅翻修的事,他心里烦躁,没等二叔留宿,借着酒劲就往回走。夜里十点多,月光惨白,像一层薄薄的尸蜡盖在大地上。等他走到河边,才发现摆渡的张老头早就收工回家了。
要绕回村,得沿着河堤走十几里路,那是折腾到天亮也未必能到的苦差事。陈默眯着眼看了看那座黑黢黢的老石桥,心里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
“不就是座破桥吗?”他冷哼一声,抬脚就踏上了桥头。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陈默的衣角猎猎作响。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上。
他走得很快,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去建材市场砍价的事。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背在呼吸。
陈默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赶紧离开这片水域。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呼唤。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声,钻进了陈默的耳朵里。
“陈默。”
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是谁?二叔家的人早就睡了,这大半夜的,谁会跑来桥上找他?
“陈默。”
又是一声。这次听得真切了,声音有点熟悉,像是邻居家那个早夭的小胖子阿旺的声音,可阿旺死了快五年了。
陈默的心跳开始加速,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想起了村里的传说,想起了九爷那张皱巴巴的脸说着“回头就完了”。理智告诉他,别回头,千万别回头,赶紧跑。
可是,人的好奇心是最要命的东西。尤其是当你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眼深渊里到底有什么的时候。
那声音第三次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哭腔,还有点急切:“哥,你等等我啊。”
陈默脑子里那根弦“崩”地一下断了。他忘了所有的禁忌,忘了所有的警告,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扭过了头。
桥那头,也就是他刚刚走过来的方向,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离他有十几米远,逆着月光,整个人就是一个漆黑的剪影。陈默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身形有些佝偻,个子不高。
一阵风吹过,那人往前挪了一步。月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
陈默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张脸……是阿旺。没错,就是死了五年的阿旺。可是阿旺死的时候才十岁,眼前这个人虽然身形像孩子,但那张脸却在诡异地衰老,皮肤呈现出一种溺死者的灰白,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正在冲着他笑。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肌肉坏死后的痉挛,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黑洞洞的口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陈默的头皮炸开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他想跑,可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那“阿旺”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我在桥底下等你很久了。”
随着他的靠近,陈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味道——那是腐烂的水草混合着淤泥的腥臭味。
“别过来!”陈默嘶吼一声,转身就要往桥的另一头跑。
可当他转回身的那一刻,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桥的另一头,不知何时也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只浑浊发白的眼球,死死地盯着陈默。
前后夹击。
陈默被困在了桥中央,无路可逃。
两边的“人”都在缓缓向他逼近。左边是阿旺,右边是那女人。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异,膝盖不弯,像是在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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