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灰蒙蒙的水汽像一层揭不开的尸衣，裹住了位于浙南山拗里的樟溪村。林远站在老宅斑驳的木门前，手里攥着那串生锈的铜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他爷爷留下的祖宅，随着老人家的离世，这栋沉寂了二十年的建筑终于落到了这个在城市里打拼得筋疲力尽的年轻人手里。
“吱呀——”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腐木料、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林远皱了皱眉，打开了手机闪光灯。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堂屋中央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张巨大的红漆八仙桌。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桌子依然透出一种诡异的光泽。桌面约莫一米见方，厚重的实木材质，四条桌腿粗壮得像男人的大腿，稳稳地立在堂屋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颜色，那种红并非喜庆的朱红，而是一种像是凝固了太久太久的血液般的暗红，甚至在某些木纹的缝隙里，还能看到近乎黑色的沉淀。
林远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桌子保存得异常完好，除了边角外有些细微的磕痕，几乎看不出岁月的侵蚀。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传来一种温润却又黏腻的触感，仿佛这张桌子不是木头做的，而是一块巨大的、半凝固的动物油脂。
“难怪爷爷临死前千叮万嘱……”林远喃喃自语。
老人的话在他耳边回响：“阿远，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哪怕是把房子拆了，也千万别碰堂屋中间那张八仙桌……尤其是靠墙的那个位置，千万、千万别坐。”
当时林远只当是老人糊涂了，或是乡下常见的迷信。可此刻站在这张桌子前，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句警告。
接下来的三天，林远忙着打扫卫生、整理房间。他刻意避开了那张八仙桌，甚至没有去擦拭它上面的灰尘。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清扫堂屋，只要第二天一早起来，桌面上总会莫名其妙地落上一层薄薄的灰，就好像这张桌子会自己呼吸，自己制造尘埃一样。
第三天傍晚，林远的发小徐坤带着几个朋友来帮忙收拾东西。徐坤是个典型的都市青年，胆子大，不信邪，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那张诡异的八仙桌。
“我去，这老古董够气派的啊！”徐坤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其中一条长凳上，“林远，你说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别坐那儿！”林远急忙喊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恐。
徐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至于吗？一张破桌子就把你吓成这样？”他拍了拍身边的长凳，“来来来，哥几个坐，今晚咱们就在这儿吃，体验一下什么叫原生态！”
另外两个朋友，性格内向的赵磊和外向的王胖子，也跟着坐了下来。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那股腥甜味似乎比平时更浓了。
晚饭是王胖子订的外卖，几盒油腻腻的炒菜。因为没有餐桌，大家只能将就着放在八仙桌上吃。林远特意选了一个正对大门的位置坐下，那是离靠墙位置最远的地方。
所谓“靠墙的那个位置”，指的是八仙桌正对着神龛和祖先牌位的一侧。按照乡下的规矩，那里通常是留给家中长辈或是已故先人的。林远爷爷说的“千万别坐”，指的就是那个座位。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王胖子喝得满脸通红，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吹嘘自己的酒量。赵磊话少，只是低头扒饭。徐坤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那个空着的靠墙座位。
“哎，我说林远，”徐坤突然开口，筷子敲了敲碗边，“你爷爷真说过没人能坐那个位置？”
林远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他说……坐了的人会出事。”
“扯淡。”徐坤嗤笑一声，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我看就是老人家迷信。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要是真有，我现在坐过去，它能把我怎么样？”
“徐坤！别！”林远猛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拦住他。
但徐坤的动作更快。他一步跨到那个空位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还故意拍了拍身边的空气：“喂，老祖宗们，借个座啊！”
那一刻，整个堂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在燃烧的蜡烛火焰猛地蹿高了一寸，然后又迅速缩成豆大的光点，忽明忽灭。没有任何风，但每个人的后颈窝都感觉到一阵刺骨的阴寒。
“回来吧徐坤，别闹了。”赵磊小声劝道，脸色难看。
徐坤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空碗。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既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你们……看见了吗？”徐坤的声音在发抖。
“看见什么？”王胖子灌下一口啤酒，满不在乎地问。
“我的筷子……”徐坤缓缓抬起手，指向桌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坤面前那双一次性筷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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