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的雨下得不大,却透着一股钻骨的阴冷,像无数双冰凉的手从领口、袖口往人身上摸。林宇是踩着午后三点多的湿气上山的。山叫槐树岭,埋着他去世三年的父亲。山路早被前几日来扫墓的人踩得泥泞不堪,腐叶混着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偶尔有乌鸦从头顶哑着嗓子掠过,翅膀扇起的风都带着股子陈旧的霉味。
父亲的坟在半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周围松柏长得还算茂盛。林宇放下手里的祭品,两瓶父亲生前爱喝的白酒、几样糕点,还有一沓黄纸。他蹲下身清理坟头的杂草,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时,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儿踏青,指着满山的映山红说,等以后我走了,你就把这些花放在我坟头,比啥都强。可如今映山红谢了,连野菊都没开几朵,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抖着。
烧纸的时候,火苗蹿得很高,烟顺着风往林宇脸上扑,熏得他眼角发涩。他一边往火堆里添纸,一边低声念叨着公司里的烦心事,说房贷还没还完,母亲身体也不太好,好像只要说出来,那边就能听见似的。纸钱烧透了,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有几片落在旁边的坟头上。林宇这才注意到,紧挨着父亲坟墓东侧的,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孤坟。
那坟头的土比父亲的要黑些,石碑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个“刘”字。最扎眼的是,坟前竟立着个纸人。不是那种随便糊的粗陋童子,而是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女纸人,身高差不多到林宇腰际,面容描画得极精细——柳叶眉,丹凤眼,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含着什么说不清的愁绪。纸人的头发是用墨汁一笔笔画上去的,乌黑油亮,在昏暗的天色里竟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泽。林宇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纸人,尤其是立在荒坟前,更显得诡异非常。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纸人的眼睛似乎总跟着他的视线走,无论他往左挪还是往右靠,那对用墨点出来的瞳孔都像是正对着他。林宇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村里老人常说,坟前的东西不能多看,尤其是纸扎,那是给下面人用的“伴儿”,沾了阳气容易出事。他慌忙收回目光,把剩下的纸钱一股脑儿塞进火堆,草草磕了三个头,拎起地上的空篮子就往山下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生怕慢一步,那纸人的眼睛就真的会眨一下。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林宇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后,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他几次忍不住回头,身后的山路却空荡荡的,只有被雨水打湿的松枝在风里摇晃,滴下的水珠砸在落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听得人心慌。走到山脚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拦了辆摩的回镇上的出租屋,一路上都没敢往后视镜里看,他怕看见车窗外,有个穿淡青色衣服的身影正跟着跑。
回到家已是晚上七点多。林宇住的是老式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掏出钥匙开门,刚进屋就把门反锁了两道,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那股莫名的寒意才慢慢散去。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投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沙发、茶几的轮廓。他换了鞋,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就去厨房烧水,想泡杯热茶压压惊。
热水壶嗡嗡作响的时候,林宇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间,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楼下小孩的哭闹声总能传进来一些,可今天却静得像是在真空里。他关掉水龙头,侧耳听了听,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得胸口发闷。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是山上吓着了,便打开客厅的大灯,暖黄的光线瞬间铺满房间,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他松了口气,端着茶杯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刷新闻,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纸人。
可心思怎么也定不下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起初是余光瞥见阳台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他以为是风,起身去拉窗帘,却发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后来是书房的方向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谁用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他握着茶杯站起来,犹豫了半天,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书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电脑屏幕黑着,倒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客厅,却没注意到,电脑屏幕的反光里,书房角落那个放旧杂志的架子后面,似乎多了点什么淡青色的影子。
夜里十点多,林宇洗漱完毕准备睡觉。他特意把卧室的门留了条缝,怕黑得太彻底会做噩梦。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女纸人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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