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扶手的木刺扎进虎口,细微的刺痛让大脑皮层泛起一阵清醒的电流。
我踩着湿滑的青瓦,借着那抹将透未透的青灰色晨光,将厚重的棉被横跨在最高处的晾衣绳上。
视线飞速掠过绳索。
每隔三尺,一枚铜铃被我用极细的透明鱼线虚虚挂着,铃舌中心并没有铅坠,而是粘了半粒干燥的籼米。
只要绳子产生超过三厘米的位移,米粒就会坠落在下方那一圈铺满碎瓷片的土箕里,惊动邻家那几只睡在草垛里的走地鸡。
这种简陋的物理预警,是我昨晚在脑海中复盘了十六遍后的产物。
我转过身,面向后山的茶垄。
瞳孔微微收缩,记忆库自动回溯至昨晚深夜那阵轰鸣。
120分贝左右的转速,排气管有明显的共振杂音,那是被改装过的单缸引擎。
声音在西侧石崖处的反射回声延迟了0.4秒,意味着对方当时停靠的方位不是村口,而是后山那条早已废弃的运煤小道。
他们想从背后摸进来。
我从兜里掏出小满那根褪色的红头绳,动作自然地将其缠绕在第三根竹竿的最顶端,盖在被褥边缘的一角。
从院子里看,这只是晾晒时的随手加固,但对于此刻正站在西侧附房窗后的顾昭亭来说,这是“后方高危”的坐标。
顺着梯子爬下院子时,小满正蹲在井台边。
她瘦小的脊背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手里机械地揉搓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晚照姐,你说这衣服晒干后,会不会有太阳的味道?”小满抬头冲我眨眨眼,眼底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紧绷。
我的视线落在她指尖。
她正借着肥皂泡的遮掩,将一小片一小片削得极薄的透明肥皂塞进青砖缝里。
每一片肥皂的位置都精准对应着院墙上的视觉盲区。
我弯腰拎起水桶,鼻腔里却猛地钻进一股极淡的、带有刺激性的气味。
不是太阳味,是煤油。
视线掠过西墙根。
那里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湿痕,避开了排水口,呈不规则的喷溅状分布。
金手指在脑海中瞬间对比了这种液体在土墙上的渗透率——那是助燃剂。
昨晚那辆摩托车的主人,已经在我们的防线上浇好了引信。
“会有味道的,很快。”我轻声回答,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院子另一头,顾昭亭正赤着膊劈柴。
斧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沉重地劈入干枯的槐木。
一下,两下。
我注意到他的斧刃每次落下的角度都向左微偏了大约15度。
那是他在特种部队养成的肌肉记忆,这种角度能确保他在发力的瞬间,身体重心始终向西侧倾斜。
他在告诉我,西侧的布防已经由他接管。
午后的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被揉皱的铅皮。
雷声还在远山翻滚,暴雨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将院子里的土坡冲刷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后院那堆积存多年的土堆在雨水的浸泡下发生坍塌。
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盒,斜斜地从泥泞中露出一角。
我顾不得穿雨衣,冲进雨幕中将那盒子抠了出来。
锈裂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指尖,血迹迅速被雨水冲淡。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被油纸包裹得极好的纸张。
1998年县医院产科楼的值班表复印件。
我飞速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视线凝固在最后一行。
在那张表的最末端,许忠仁的名字旁边,用钢笔勾勒着一朵极其细小的紫云英。
笔触老练,那种特殊的起笔勾连,和我手中那张胶片上的记录手法如出一辙。
还没等我细看,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背后袭来。
一只带着厚茧、透着冷冽皂香的手猛地捂住我的嘴,将我整个人拖进了昏暗的柴房。
“别出声。”顾昭亭的声音贴在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顺着柴房破损的木板缝隙看去,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穿灰色电力工装的男人。
他们背着沉重的工具包,裤腿沾满了黄泥,正一脸憨厚地询问着小满什么。
“线路检修。”其中一个男人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绝缘手套。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副手套的指缝处。
那里沾着几点嫩黄色的粉末,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茶树的花粉。
大脑中的生物信息库瞬间报警:今春由于连续霜冻,本镇的茶树根本没有开花,唯一的例外是山顶那个为了模拟“原生态模型”而搭建的温室实验室。
他们不是电工,是刚才后山上下来的“剥皮匠”。
小满站在大雨中,突然举起了手里的晾衣叉。
叉尖正顶着我早上挂的那枚铜铃,她像是被雨水迷了眼,手腕轻轻一晃。
一声清脆的铃音穿透雨帘,惊动了笼子里的母鸡。
顾昭亭松开捂住我嘴的手,转而握住了腰后那把漆黑的军用匕首。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落在柴房地面那层厚厚的、干燥的灶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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