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粝的指尖在灰堆上划过,没有任何迟疑,几道深浅不一的线条迅速勾勒出这栋老屋的经纬。
我屏住呼吸,看他最后一点,停在了西墙的连接处。
那是夹层。
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地皮传过来,那里有你姥姥留下的东西,备用钥匙,通往后院废弃猪圈的地道。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灰线,大脑深处那个名为“档案库”的角落开始剧烈震颤。
去年仲夏,村里唯一的瓦匠老李头来修缮屋顶,他一边抹汗一边咒骂,说西墙的土硬得像铁,肯定是当年掺了太多的糯米浆。
那时候我只顾着给他递水,没往心里去,但现在,那瓦匠手里的泥铲撞击墙面发出的沉闷声响,跨越一年时间在我耳边重现。
糯米浆。
姥姥以前说过,镇上早年的大户人家藏东西,习惯在封土里加这玩意儿,防潮防虫,那是存命钱的标记。
我低声回应,不是疑问,而是确认:猪圈入口在饲料槽底下。
去年的维修记录里,老李头说那是整座院子地势最低却最干燥的地方。
外面的雨势似乎更急了,水滴砸在瓦片上,掩盖了柴房里的密谋。
小满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灶膛边,她那双被灰烬染黑的小手极其灵活,像是玩一种古老的折纸游戏,将铁盒里那张带血的值班表飞速折叠,塞进了烟囱转角那个被熏得漆黑的弯管里。
那是视线的死角,就算拆了灶台,不伸手去掏也发现不了。
她做完这一切,起身的瞬间“不小心”踢翻了旁边的水桶。
哐当一声,半桶浊水顺着地面的坡度蔓延开来。
两个“电工”的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他们本能地看向水流的方向。
原本被灰尘覆盖的地面,在被水浸润后,显现出一道道诡异的白色痕迹。
那是昨晚深夜,我趁着所有人睡着,用熬得浓稠的米汤在地上画出的逃生路线。
米汤干透后与地面浑然一体,唯有遇水,才会因吸水率的不同显现出清晰的路径。
“那边有动静。”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属于电工的凌厉。
他们推门而入的瞬间,视线果然被地面上那道直指后门的“逃生路线”吸引,身体重心不自觉地前倾,蹲下身去辨认。
就在这一刻,顾昭亭动了。
他像是一道蛰伏已久的暗影,从横梁上无声坠下。
那根晾衣绳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绕颈、锁喉、交叉发力,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迟疑。
两个成年男人的挣扎在绝对的格斗技巧面前显得徒劳而沉重。
他们被顾昭亭顺势拖入黑暗的粮仓深处,除了喉咙里发出的几个破碎气音,连水花都没溅起。
我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视线落在地面遗留的一个黑色长方体上——那是其中一个男人腰间滑落的对讲机。
我扑过去,指尖触到冰冷的塑料外壳,迅速将其塞进怀里。
“……确认‘霜01’是否在目标手中,重复一遍,‘霜01’是核心资产。”
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经过电流过滤,透着一种冷酷的机械感。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顾昭亭,他正冷着脸从俘虏脚底剥下一块东西。
那是几枚细小的蓝漆碎屑,在暗处泛着一种妖异的质感。
“陈所长的办公室门口,刚漆过这种颜色的防盗栏。”顾昭亭的声音冷得掉渣,“他们不是从山上来的,是从镇里,从警察眼皮子底下出来的。”
这意味着,这里的防线早就从内部烂透了。
他把对讲机重新塞进我手里,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听着,晚照。我必须把这两个东西处理掉,现在只有你能记住这个频道里所有的切换节奏。别漏掉任何一个声频,那可能就是他们的位置。”
我握紧了那个沉甸甸的机器,掌心全是冷汗。
小满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她摊开手心,是一枚刚才在混乱中捡到的铜铃。
我早上亲手系在绳上的铃铛有很多,但这一个不同。
我接过铃铛,借着微弱的光,看到铃舌的内壁上,用极其精细的刻刀划着三个小字:霜-01。
这就是那个组织要找的“核心资产”?
一个小女孩的编号,或者说,一个被定为“模型”的活人。
暴雨渐渐歇了,山林里升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顾昭亭带着两个失去意识的男人消失在浓雾深处的方向,我却知道,他不是去派出所。
我蜷缩在柴房最阴暗的角落,手指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拨动着对讲机的旋钮。
沙沙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像是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在那混乱的杂音中,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她没有说话,而是在轻声哼唱。
那旋律极其熟悉,每一个转调都精准地踩在我童年的记忆点上——那是姥姥以前哄我睡觉时,常哼的那首没有名字的童谣。
我按住对讲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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