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亭没有回应那虚无缥缈的窥视感,他的军靴踩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精密的刻度。
他停在树干背阴面一处不起眼的隆起处,反手抽出腰后的战术铲,铲刃切入腐殖层的声音沉闷而粘稠,像是在切开一块陈旧的伤疤。
仅仅挖了不到半米,铲尖就触到了一声脆响。
那是一个粗陶瓮,表面裹满了湿泥。
顾昭亭没让小满靠近,而是单手将其拎起,粗暴地抹去瓮口的泥封。
我的目光瞬间凝固在瓮肩处——那里有七道指甲刻出的浅沟,长短不一,排列并不规整,但这正是我童年记忆里姥姥用来记录“凶年”的习惯,恰好对应了那张照片角落里的“△7”。
没有骨灰,没有遗物。
瓮里只有一叠被桐油纸死死包裹的纸张,随着封口的开启,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干枯植物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顾昭亭用刀尖挑开油纸,几片褐色的干花碎屑飘落下来。
那是风干的紫云英。
“这是……”小满突然从我身后挤过来,她盯着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纸页,瞳孔剧烈颤抖,发出一声类似幼兽濒死般的呜咽,“这是我妈的名字!”
我按住她颤抖的肩膀,视线落在她手指的地方。
那是一张手写的《出生登记草稿》,在母亲姓名一栏写着“许秀霞”,而紧随其后的“新生儿状况”栏里,却被重重地盖上了一个黑色的戳记——死胎,建议销毁。
“胡说!我妈说我是她亲眼看着生下来的,只是后来……”小满哭喊着要去抢那张纸,被顾昭亭一把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冷硬,“看笔迹。”
我强迫自己从那冰冷的“死胎”二字上移开,调动起脑海中数万份档案的字迹储备。
我快速翻动着下面几张同样的草稿——李招娣、王桂香、周淑芬……这些全是镇上失踪或者疯癫的女人的名字。
每一张纸上,填写“接生医生”签名的笔迹,无论是起笔的力度还是收笔那细微的勾挑,都完全一致。
正常的医院排班,医生是轮换的,字迹绝不可能在跨越三年的时间里分毫不差。
除非,这些根本不是当时填写的医疗记录,而是某个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坐在桌前,用同一支笔,伪造了这一整批“死亡名单”。
我的指尖滑过纸张右下角的盖章处。
真正的助产士签名栏已经被剪刀整齐地剪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圆形压痕。
那是供销社的图章,但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章,而是那行打印出来的备注小字:“特批处理印”。
那个“印”字,右下角的最后一笔捺,多出了一粒极小的、如同苍蝇屎般的墨点。
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脊椎。
我是社区档案管理员,入职第一天就在库房里报废过一台老式的“飞鱼牌”中文打字机。
那台机器的铅字模具里,“印”字的字模曾被上一任管理员不小心磕碰过,导致每次打字时,那个位置都会带出一粒原本不存在的墨点。
那台打字机,一直锁在社区主任——也就是如今陈所长的老丈人,老村长当年的办公室里。
这不是多年前的遗留罪证,这是现在掌权者手中的工具。
“嗡——”
远处的机耕道上突然传来引擎疯狂的咆哮声。
两道刺目的远光灯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黎明的昏暗,黑色的越野车粗暴地撞开了村口的木栅栏,车轮卷起漫天的尘土,直冲老槐树而来。
“他们急了。”顾昭亭猛地合上桐油纸,一把塞进怀里。
他转身将我和小满推向刚才那个隐蔽的地道入口,力道大得我几乎踉跄摔倒。
“下去!顺着排水渠往北走!”
“那你呢?”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顾昭亭没有回答,只是从掌心抠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铜片,那是刚才挖掘时不小心崩断的铜铃碎片,断口锐利。
他把碎片硬塞进我手里,掌心的温度滚烫:“摇它。只要有声音,我就能找到你在哪。”
越野车急刹的刺耳声已经逼近耳膜,车门撞击声接连响起。
顾昭亭反手抽出战术铲,转身迎向那几道逼近的黑影,背影决绝得像是一堵墙。
我咬着牙,拽着还在抽泣的小满钻进黑暗的地道。
这条路比之前的更窄,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冷刺骨。
我不敢开手电,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前行。
就在转过一道急弯时,我的手指突然触到了砖缝里的一丝异样。
那是某种硬塑料的质感,不属于这古老的地道。
我停下脚步,借着身后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见墙缝里硬生生嵌着一枚微型的黑色长条物体。
我用指甲把它抠了出来。
这是一枚U盘,外壳磨损严重,但在侧面依然能摸到一行激光刻蚀的微小编号:Frost-01-BK(霜01备份)。
我的大脑瞬间完成了信息匹配:金士顿DataTraveler,2008年政府采购专供批次。
这批U盘因为加密芯片容易过热,在三年前被县里统一召回销毁。
当时的销毁清单就在我手上经过,只有一枚显示“遗失”。
那个“遗失”的U盘,现在就在我手里。
这里面存着的,恐怕是当年许明远他爹没来及销毁的原始数据。
头顶上方传来了沉闷的打斗声和顾昭亭的一声怒吼。
不能带在身上,如果被抓,这就是催命符。
我迅速撕开U盘脆弱的塑料外壳,将那块比指甲盖还小的闪存芯片剥离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我把剩下的塑料外壳塞进嘴里,那种劣质塑料的苦涩味在舌尖炸开,我硬着头皮将其吞咽下去。
随即,我解开内衣内侧的防磨贴,将那枚冰冷的芯片塞进海绵夹层的最深处,用随身带着的别针别死。
“晚照姐……”小满惊恐地看着我。
“嘘。”我捂住她的嘴,心脏狂跳,“从现在开始,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地道的尽头隐约传来了水流冲击叶轮的轰鸣声。
那是废弃的老磨坊,全镇唯一一个连我都背不全结构图的地方。
那里,水槽下的阴影够深,足够藏住两个瑟瑟发抖的灵魂,和这满身的秘密。
喜欢姥姥家的第三扇门:男教师的秘密请大家收藏:(m.zjsw.org)姥姥家的第三扇门:男教师的秘密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