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清河市委党校临时办公点，灯光还亮着最后一盏。陈谨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厚厚一沓材料上——那是清河新区案的卷宗摘要，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像一张织满痛感的网。
孙阳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夜风，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作响。他手里捧着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放在陈谨面前，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脆的声响：“陈叔，省纪委那边催着要整改建议初稿，兄弟们都熬不住了，我让他们先休息，留了两个人盯着数据核对。”
陈谨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划过眼角的皱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数据要准，每一个漏洞都不能放过。清河新区的问题，不是赵坤一个人的贪，也不是季鸿远一个人的恶，是制度的口子没扎紧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底的沉重。
孙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台灯的光晕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指尖在纸上划过：“我们梳理了三个月，发现最核心的三个漏洞：新区审批是‘一言堂’，发改委、国土局、住建局各管一摊，缺乏交叉监督；基层权力监督缺位，村干部握着征地补偿款的分配权，却没有公示机制；还有跨境资金监管，季文博转走5000万，竟然绕开了外汇管制的好几个节点。”
陈谨缓缓点头，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放在桌角，拿起红笔在卷宗上圈出“审批流程”四个字：“你说的这些，我当年在滨海就遇到过。吴亦天搞新区开发时，也是靠着‘特事特办’的名义，把审批权攥在手里。那时我们只想着查处涉案人员，却没意识到，制度的裂缝不补上，还会有下一个吴亦天、下一个赵坤。”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夜色中能隐约看到清河新区的轮廓，那些违规建起的写字楼此刻像沉默的墓碑。“还记得澄江县的那些失地农民吗？”陈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当年他们捧着被克扣的补偿款哭，我答应过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制度漏洞受委屈。可清河的农民，还是遭了同样的罪。”
孙阳的喉结动了动，想起在清河村暗访时，那些村民躲闪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模样。“陈叔，我们这次制定的《新区开发审批监管办法》，明确了‘集体决策+全程公示’，每一笔资金流向都要录入省级监管平台，还有交叉审计机制，应该能堵住审批的漏洞。”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基层监督那块，我们想推广‘民生监督员’制度，让李娟这样的群众代表参与进来，把权力放在阳光下。”
“民生监督员是个好办法，但要给他们撑腰。”陈谨抬眼看向孙阳，眼神锐利而坚定，“当年李娟在滨海被跟踪、被威胁，就是因为她手里没有制度赋予的‘尚方宝剑’。这次的《基层权力监督实施细则》，必须写清楚监督员的调查权、知情权，还有人身保护机制，不能让他们再孤军奋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带着草木的湿气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摆动。“跨境资金监管是块硬骨头。”陈谨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夜空，像是在穿透黑暗，“季文博能轻易把赃款转移到海外，说明我们的监管链条有断点。要联合海关、外汇管理局、国际刑警，建立实时预警系统，只要有大额资金异常流出，立刻触发核查，不能再给腐败分子留退路。”
孙阳跟着站起来，走到陈谨身边，看着这位头发已染霜的老纪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陈叔，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制度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是要能真正保护老百姓，真正管住权力的笼子。”他想起陈谨退休后本可以安享晚年，却为了这桩案子再次出征，想起那些匿名威胁、权力施压，眼眶有些发热，“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些办法落到实处，不让你白辛苦。”
陈谨转过头，拍了拍孙阳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递过去。“不是我白辛苦，是我们这代人，总得给你们铺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我老了，以后反腐的担子，要落在你们肩上。制度的网，要一代一代织下去，织得密不透风，让那些想伸手的人，不敢伸、不能伸、伸了就被抓。”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孙阳走过去接起，听了几句后，转头对陈谨说：“是省纪委王主任，他说季鸿远案的涉案官员已经全部移送审查起诉，赃款追回了80%，还说……省委领导很重视我们的整改建议，准备在全省范围内推广。”
陈谨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释然，他拿起桌角那支未点燃的烟，轻轻折断，扔进旁边的烟灰缸。“好，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让王主任放心，明天一早，我亲自把整改建议送过去。”
挂了电话，孙阳看着陈谨鬓角的白发，突然问道：“陈叔，你当年退休时，是不是就想着能彻底歇一歇？这次回来，后悔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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