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擦完桌子,将母亲做的布鞋整齐放在书案下。窗外暮色渐浓,工部衙门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他走到书架前,将带来的几本算学书一一摆好,手指拂过磨损的书脊。远处传来打更声——戌时了。他深吸一口气,坐到椅子上,翻开最上面那本《九章算术注》。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那些熟悉的算式和图形,此刻成了他在这个陌生官场里唯一的依靠。他提起笔,在空白页上开始演算——不是为考试,是为明天。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无人指导、无人协助、甚至可能无人认可的“主事”的第一天。
***
三日后,工部衙门水利司。
清晨卯时初刻,陆明远推开值房门。
书案上堆满了东西。
不是昨日他离开时收拾整齐的模样,而是堆着厚厚几摞卷宗,纸张泛黄卷边,有些还沾着泥渍。最上面摊开一张河道图纸,墨迹已经晕开,标注的字迹模糊不清。旁边散落着几本账册,封皮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字迹。
值房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光束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没有交接,没有指导,甚至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最上面那张图纸。图纸描绘的是京西三十里外一条旧河道,标注着“永定河支流,淤塞多年”。墨迹晕开的地方正好是几个关键数据,看不清具体数字。
他放下图纸,翻开账册。
账册记录的是历年河道疏浚的开支,字迹潦草,有些数字涂改过,旁边用朱笔批注着“已核”“待查”。最后一笔记录是五年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书吏抱着新的卷宗走进来,看到陆明远,脚步顿了顿。
“陆主事早。”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书吏,姓孙,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这些是刘郎中交代的,让您先熟悉熟悉历年河道资料。”
他把卷宗放在书案上,堆在原有的那摞上面。
“刘郎中呢?”陆明远问。
“刘郎中今日要去户部商议秋汛防务拨款,交代了,水利司的事,您先看着办。”孙书吏说,“对了,还有件事——京西那条旧河道,陛下前日下旨,要求工部尽快拿出疏浚方案,最好能在秋汛前动工。刘郎中说,这事就交给您了。”
陆明远看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可有具体的要求?工期?预算?人力?”
孙书吏的笑容深了些:“这些……都得您自己琢磨。刘郎中说,您是特科选拔的英才,这些小事,想必难不倒您。”
他说完,带着几个书吏退了出去。
值房门关上。
陆明远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还有隐约传来的低语:
“十九岁的主事,懂什么河道……”
“让他折腾去吧,看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明远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翻开那些卷宗,一页一页看。
图纸是旧的,数据是乱的,账目是糊的。有些卷宗甚至根本不是水利司的,而是工部其他司的杂项记录,不知为何混了进来。
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时,有杂役送来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饭是凉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
陆明远吃完,继续看卷宗。
下午未时,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自己带来的算学书,又找出一叠白纸,一支新笔。
他开始整理。
把混乱的数据重新抄录,把模糊的图纸重新描绘,把涂改的账目重新核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算盘珠子噼啪轻响。值房里只有这些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日头西斜。
***
五日后,京西河道现场。
陆明远站在河岸边,脚下是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土硬得像石头。远处几棵枯树立在岸边,枝干光秃秃的,在春日的风里微微摇晃。
河床里散落着碎石、枯枝,还有不知哪年冲下来的破木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混着腐烂植物的气息。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书吏——是水利司里资历最浅的,被孙书吏指派来“协助”陆主事。一个姓陈,一个姓李,都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忐忑和好奇。
“陆主事,就是这里了。”陈书吏指着干涸的河床,“这条支流原本连接永定河,灌溉下游三个村子上千亩地。但二十年前一次大汛,上游山体滑坡,泥沙淤塞了河道,从此就断了水。”
陆明远走下河岸,踩在干裂的泥土上。
泥土很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黏重,颗粒粗大,确实含沙量高。
“历年疏浚的记录呢?”他问。
李书吏翻开随身带的册子:“记录……很乱。最近一次是八年前,当时调了三百民夫,挖了半个月,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但第二年春汛,又被泥沙淤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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