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颁布后的第十五天,格物院议事厅。
新落成的厅堂还散发着桐油和木料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大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议事厅中央是一张长逾三丈的紫檀木桌,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绸布,边缘用银线绣着“格物致知”四个篆字。
陆明远坐在主位。
他今日穿着工部尚书的深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神色严肃。桌两侧坐着十二位格物学士——这是格物院成立后第一批通过考核的官员,来自工部、户部、兵部、太常寺等衙门,年龄从三十到六十不等,个个神情专注。
桌上摊开着十七份申请文书。
这是格物院收到的第一批研究项目申请,来自各州各县。有改良农具的,有研制新药的,有设计水利的,有观测天象的。每一份都附有草图、说明和预算清单。
议事厅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低语。陆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目光扫过每一份文书,最后停留在最厚的那一卷上。
那是一卷用牛皮纸包裹的图纸。
包裹外贴着一张纸条,墨迹工整:“新式多桅帆船设计图,呈格物院评审。设计者:泉州船匠林海,年二十二。”
陆明远解开系绳。
牛皮纸展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图纸。纸张是粗糙的麻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图纸上的线条是用炭笔画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整体结构清晰可见。
第一张是总图。
一艘前所未见的帆船。
船身修长,线条流畅,不像传统平底沙船那样笨重。船头尖锐,船尾高翘,甲板上立着三根桅杆——前桅、主桅、后桅,每根桅杆上都画着横帆和三角帆的组合。图纸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船体采用尖底设计,吃水深,稳定性好,适合远洋航行。”
“三桅帆装,可根据风向灵活调整帆面组合,逆风航行能力提升三成。”
“货舱分三层,载货量比同等尺寸沙船增加五成。”
“增设水密隔舱,一舱进水不沉。”
陆明远的手指停在“水密隔舱”四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向桌边的格物学士们。
“诸位,”他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这份图纸,诸位都看过了吧?”
一阵轻微的骚动。
坐在左侧首位的老者清了清嗓子。他是工部侍郎出身,今年五十八岁,姓周,在工部干了三十年,主管过漕运、造船、水利。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陆尚书,老夫看过了。”
“周老有何高见?”陆明远问。
周侍郎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苦味。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图纸,”他说,“画得倒是精细。三桅、尖底、水密隔舱,这些想法,老夫在工部这些年,也听年轻工匠提过。但想法归想法,真要造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第一,造价。”周侍郎伸出枯瘦的手指,“按照这图纸,船体要用硬木,桅杆要用整根杉木,帆布要用厚帆。一艘这样的船,造价至少是普通沙船的三倍。三倍啊,诸位。”
议事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陆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第二,风险。”周侍郎继续说,“尖底船吃水深,在近海浅滩容易搁浅。三桅帆装操作复杂,需要大量熟练水手。水密隔舱更是闻所未闻——把船舱隔成一个个小间,万一漏水,怎么修补?”
他摇了摇头。
“第三,用途。”周侍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朝现有船只,漕运有漕船,海运有沙船,近海捕捞有渔船,已经够用了。造这种船做什么?远洋?远洋有什么?茫茫大海,风浪莫测,去了就是送死。”
话音落下,议事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了桌上图纸的一角。那艘想象中的帆船,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周老此言差矣。”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坐在右侧第三位的男子站了起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穿着浅蓝色官袍,胸前绣着海浪纹样。这是新任的格物学士陈观海,原在泉州市舶司任职,主管海外贸易。
“陈学士请讲。”陆明远说。
陈观海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图纸。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船体线条,动作温柔,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周老说造价高,”他开口,声音清晰,“但一艘这样的船,载货量是沙船的一点五倍,航速能快三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一趟航行,它能运更多的货,花更少的时间。长远来看,成本反而更低。”
他翻到图纸第二页。
“这是航速测算。”陈观海指着上面的数字,“按照设计,顺风时航速可达八节,逆风时也能保持三节。而现有沙船,顺风最多六节,逆风几乎无法航行。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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