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壁左侧门房里出来个戴毡帽的瘦汉,双手笼在夹袄袖子里询问:
“客人办事还是寻人?”
“哦,我找李总镖头,在下府学生员,听说贵号常年雇人,想来觅个营生。”
“丫头。”
门子朝屋里唤一声,出来个扎辫小肥妞,蹦蹦跳跳转过照壁,张昊给门子拱拱手,急忙跟上。
里面是个大院,不分主次,到处都是屋子,跟着肥妞进来左手角门,顺着车马道往后面去。
“在这儿等着,不准乱跑!”
肥妞虎着脸交代,张昊陪笑停步。
车马道东边好像都是仓院,这处镖局原本是一座货栈,他在老李村上住的时候,听李兆丰说过,镖局怀庆分号买的是郑王府产业。
怀庆乃郑万封地,不过这代郑王得罪了朱道长,眼下被关押在凤阳高墙内,嫡长子朱载堉孝顺,跑去皇家第一监狱外结庐陪他爹。
这位王子名标青史,度娘职业为律学家、历学家、音乐家,其实是明代重量级科学家。
不过这些荣誉都是后人给予,朱载堉时下只是一个倒霉小年轻,族人趁着老王被囚禁,除了王宫没人敢动,其余的产业均已瓜分一空。
张昊返回主院,听到左廊头间屋中有人在自卖自夸。
“······不说漕河水次仓、织染局诸仓,发往内承运库的贡品俺们镖局也运过,晋阳俺们也有镖局,万全都司难道比琼州还远?
二十多万课钞而已,又不是银子,你放心,签约肯定要银楼做保,细雨楼的管事就在隔壁,牟先生还有啥担心不妨说出来·····”
李文昭抱着胖妞从后面过来,见是东家到了,欢喜道:
“老爷恁来啦?俺爹在马圈。”
老李堂弟李兆丰在马厩伺候一匹阿拉伯马,听到院里动静扭头,骂他儿子:
“熊孩子也不知道让人知会一声,一点礼数都没有!”
“自家人客气啥。”
张昊弯腰钻进栏杆,去马厩打量那匹油光水滑的大洋马,摸摸脐前腹中线,勾头瞅瞅。
“怀上了呀这是。”
“有五个月了。”
李兆丰丢下毛刷,披上袄子笑眯眯说:
“大同那边来个备操官,看上牠了,出价一千两银子,死乞白赖要买,美得他!”
二人一起去后院,张昊问:
“我听到有个牟先生的货要运去宣府都司?”
“哦,老牟是秦布政幕友,过来查看仓库税粮,怀庆今年麦子和马草要运去宣大,还有中州盐钞,价值几千两银子,每年都得派专人送边镇,老牟觉得让镖局送划算,因此登门商谈。”
李兆丰接过儿子提来的开水,进屋沏上茶。
“老爷不是要去彰德么?”
“暂时不去。”
张昊接过茶碗道:
“我见沁河水驿有没有勘合都无关紧要,咋回事?”
李兆丰笑道:
“不说过往的官员、势要,这个季节商贩最多,也是驿站接私活捞银子的时候,总归是夫役倒霉,跑断腿饿断肠,谁也没办法。”
驿递经费来自当地税收,轿船牲畜夫役靠徭役,民脂民膏支撑的公器,就这样被滥用挥霍,张昊想起那个哭马的父子,心里不是滋味。
李兆丰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以为是害怕耽误税粮转运,安慰道:
“三秦流民不停的过来,驿站、递运所不缺劳力使唤。”
“我去递运所瞧瞧,你忙吧,别送了。”
威胜驿递运所是军站,卫所百户管事,因为这条驿路通往晋北,是宣大边镇生命线,其实大明驿传系统本就隶属兵部,九边驿站又名军铺。
张昊尚未进门,看见一个军官和大腹便便的商人勾肩搭背出来,显而易见,驿站递所无论是军管还是民管,都会被贪官污吏当成捞钱工具。
他掉头就走,让小焦取了寄存驿站的马匹,径往古石山百户所铁厂。
路上仍在琢磨驿传和徭役问题,窥一斑而知全豹,赋役加征、钱粮空耗,岂独怀庆一地,全国皆然,民力耗尽之日,就是闯王造反之时。
清驿弊、减赋役,治标不治本,归根结底,随着商品经济发展,人们对物流的需求越来越大,但是僵化的驿传制度,却跟不上时代发展。
需求与供给矛盾日增,倒逼官府加征加派,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加剧社会动荡,李兆丰说流民遍地,驿站不缺夫役,他唯有一肚子MMP。
涌入中州的陕西流民多是逃役者,三秦驿传主要运送军事补给、官方茶马贸易、迎送西域贡使等,老秦人承担的徭役,比中州人更繁重。
比如陕西边堡的军需粮草,需要中州北三府州县转运,而甘宁各卫军资粮草,都是三秦各府供给,千里跋涉,其间山路崎岖、沙漠广布。
天下州县,受困于驿站者,约十之七八,而驿站用于公事者,仅十分之二,赋役沉重,贪腐横生,民财既竭,民力亦疲,大厦一触即崩。
治病求本,一切的根结都指向北虏,一日不收回河套,便一日不能与民休养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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