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别来三五春,相逢斗酒须醉倒。
大伙上到樊家酒楼,拣个济楚暖阁坐下,酒在杯中,杯在手里,正说些江湖事迹、赚钱门路,只听得窗外街上传来一阵喧闹。
临窗而坐的巨汉姚海愚扭头去看,诧异道:
“怎会有恁多僧人?”
大伙凑去窗边,只见一群风尘仆仆的和尚路过,有人拎枪棒,有人背包袱,有人牵着驮运行李的牲口,老老少少,竟有数百人之多。
“天池师兄,你看那是谁?”
戴着皮帽的天真看见张松溪站在楼窗边,急急拿手肘去戳身边人。
“巧了。”
天池顺着师弟手指的方向望去,脚下不停,微笑着合什遥遥致意。
“去问问他住哪儿。”
天真挤进街边人群,一阵风上了酒楼,寻到东边第二个雅间,踮脚趴在窗户上看一眼,敲门听到有人应声,肃容推门进屋,给张松溪合什。
“一别数年,幸喜先生别来无恙,敢问落脚何处,我等也好上门求教。”
“小和尚,又想仗着人多取胜?”
那儒生冷于冰执杯饮口酒,他适才听老张说与少林结怨,故意出言揶揄这和尚。
天真脸皮登时涨红,当年他跟师叔南下抗倭,来到宁波,听说此地有个高手,因此登门拜访,孰料法胜师兄搭手就被张松溪掷下楼去,摔个半死,大伙一块上也不是对手,丢死人了。
张松溪不愿惹是生非,问道:
“你们可是去金瓦寺挂单?”
见小和尚点头,抱手道:
“我随后过去拜访。”
“小僧等恭候先生大驾。”
天真松口气,对方肯应战就好,合什作礼,匆匆下楼去追赶僧团。
刘锡给张松溪斟上酒,兴致勃勃道:
“少林寺这些年名头可不小,张兄弟能让人家记恨至今,了不得啊。”
姚海愚好奇追问:
“老张,登门的和尚难道都败在你手里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是啊老弟,说说看,大伙也长长见识。”
冷于冰执壶斟酒激将:
“老弟信不过我等还是咋滴?”
“兄长言重了。”
张松溪赶紧举杯,仰脖子抽干。
他手头拮据,托侄子照顾老母,借钱去北直隶贩卖标布,路上结识为大商保镳的姚海愚,若非对方提点,去北直隶非蚀本不可,还有冷于冰,同样有恩于他,若是欺瞒就亏心了。
遂把自己和僧兵结怨的因果道出:
“本地几个无赖子故意把僧兵领到集市上,我怕他们登门惊吓老母,只得前去应战,又找来里老做见证,虽说和气收场,但也令他们颜面扫地,想不到冤家路窄,今日又撞上。”
冷于冰趁机吐露心迹,搁筷子叹道:
“明蒙兵戈连年,祖上家业传到我手里便已凋敝,因此把金榜题名一笔勾,或走康藏、或去陇坂,为衣食万里遨游。
得知开关消息,原以为终于盼来太平,过来一看,城外竟然驻扎这么多鞑子,僧兵突然过来,我怕接下来还要打仗。
不瞒贤弟,明蒙若罢战互市,我家皮行就能起死回生,否则祖业便毁了,我陪贤弟去一趟,顺便问问他们来意也好。”
年纪最小的李月峰闷头抽干酒水,顿杯恨声道:
“当年西口皮张都在泾阳硝制,行商络绎不绝,现如今成了辽东皮货的天下,我家两百多个皮匠,只剩下数人!
是战是和,开春就能见分晓,我是不会走的,少林和尚人多势众,咱也不能弱了气势,我陪冷大哥去会会他们!”
大伙纷纷附和,只有衣着寒酸的王宗岳一声不吭,他和这些人真格不熟,甚至因为采买甘草,还差点和姚海愚打一架。
他已交付定金,包下店铺甘草,姚海愚竟逼他转让,一言不合就动手,若非冷于冰道歉,拉着他不撒手,他不会过来。
张松溪生怕这些人去添乱,犹豫了一下,道:
“冷大哥,我答应过去,是想面见他们长辈,化解当年恩怨,大伙万万不能逞强斗气。”
“这是自然!”
冷于冰笑哈哈道:
“兄弟你放心,此去一是给你撑场子,二是打听消息,绝不会惹事生乱。”
戴振邦举杯给上座的冷于冰致歉:
“兄长,我领了镖。”
“镖行的规矩我懂,贤弟不必介怀。”
冷于冰举杯干了。
李月峰、刘锡、贾云山、姚海愚,这些人都是他经商这些年结交的伙伴,至于戴振邦,旧相识不假,却不是人前说的有恩于他。
相反,戴振邦就是劫他货船的匪首,此人早年的公开身份是拳师,收些捕快衙役为徒,暗中与贼寇勾结,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冯四喜在川陕各府都有字号,规定每月底汇解银钱到总号,常常是强盗截杀目标,于是把戴振邦笼络到手下,开了个会友镖局。
他提了酒注子给大伙一一满上,面露愠色对姚海愚道:
“大个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大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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