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驼掌践踏暄软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暮冬岁首,鄂尔多斯戈壁滩上,触目所及,皆是大如鹅毛的雪花,几十步开外,灰蒙蒙一片,甚么也看不清楚。
大雪冥晦,朔漠凄迷,驼队只能在干枯的旧河道艰难跋涉,来躲避无休无止的风雪,也免去了迷失方向的顾虑。
一阵阵风雪抽打过来,带路的麻宝浑身裹成粽子,猫腰缩脖,不时磕打着马腹。
前方隐约传来杂沓动静,由远而近,那是马蹄践踏积雪发出的声音。
张松溪探手捉住麻宝拢在袖里的缰绳,侧后的贾云山同时扬手,示意后面驼队停止前进。
麻宝眨巴着疑惑的眼睛,抖落眉毛、睫毛上的雪片,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爬下马鞍,双手迅速拨开雪层,俯身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地上听了一会儿,爬起来仰着脖子说:
“张爷、不超过十人,这个点儿上,肯定是野马滩的巡哨!”
没过多久,雪幕中影影绰绰露出一支马队,似乎被突然冒出的驼队吓住了,急急勒马。
张松溪看向康大勇。
老康心里一紧,赶忙下马迎上去,大叫:
“是我、老康!来的可是猛一冲?!”
“哎呦喂、是康头领!你要把大伙生生吓死啊。”
“康大哥~,为何不让死河口那边派人过来知会一声,可是货到了?”
“快快快,哪位兄弟有烟,给俺来一支抗抗寒!”
那群沙匪快马近前,看到驼队满载的货物,兴奋得嗷嗷叫。
猛一冲吸溜着冷气拽掉棉手套,接过老康递来的烟卷,扒下裹住口鼻的面巾,见对方撑开皮氅挡风,赶紧凑过去点上香烟猛嘬。
再看那些骆驼身上的货垛,柳筐、木架、布包、羊皮包都有,大小不一。
雪太大,驼队望不到头,也不知来了多少人,其间还夹杂着不少骑马的人。
那些人清一色的皮衣、皮裤、匣子鞋,显然不是吴守诚手下的盐丁。
“康大哥,这是冯双喜手下吧,你咋带外人进来啦?”
“你小子眼力不错,王头领在鹰愁崖?”
老康见猛一冲点头,骂骂咧咧道:
“妈的冻死老子了,哪恁多废话,王头领若是不放行,再去月亮湖调人接货不迟。”
“鬼不理、癞皮子,你俩去死河口!”
猛一冲喝叫手下去河口暗堡会哨,摸出一个小本本递过去,丢掉烟头系上防风面巾,突然闷哼一声,鲜血穿透面巾,随风飘散。
张松溪探手击落猛一冲,起脚又踢飞一人,内力到处,两个沙匪落地后再无声息。
贾云山急磕马腹,马匹吃疼猛地窜出,挥鞭砸碎一个沙匪的脑袋,拨马回首,发现骤然而起的小骚乱已经平息,几个沙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空的是马,白的是雪,红的是血。
冷于冰策马过来询问:
“还要多久能赶到鹰愁崖?”
麻宝抱手回话:
“冷爷,一个多时辰就能出河谷,天黑之前能赶到鹰愁崖,不过那边避风处太小,不适宜扎营,大伙今晚只能留在河谷,明日再赶路。”
贾云山蹦下马,抓雪擦掉钢鞭上血污,牢骚道:
“没想到这些毛贼的会哨制度比边军还严。”
老康从尸体怀里摸出小红旗、发火草、火镰、火石等物,将一个小本本递给冷于冰。
“老爷你看,每个寨堡都有此物,满四规定,各处关口大头目领巡哨,按手印为信,互相监视点卯,即便雪宵雨夜也无法躲懒偷安。
有警的话,昼则举烟,夜则举火,日夜不休,失警误传者斩,迟误不报者斩,无警私自回家者割耳,若非风雪,咱们早就被发现了。”
张松溪俩手揣袍袖里笼着取暖,说道:
“即便在河谷扎营,鹰愁崖也得拿下。”
“我随张大哥去一趟。”
侯龙韬策马过来,虽说杀去鹰愁崖有点小危险,但晚上可以住那边,免得在野地受冻。
麻宝也是这样想的,爬上马道:
“小的带路。”
冷于冰望着一队人马旋风般冲入风雪,喝令:
“抓紧时间赶路!”
当夜驼队在野马滩河谷背风处扎营,晨光熹微时候,肆虐数日的风雪见消。
大伙煮上胡辣汤,吃罢干粮,纷纷收拾行装,人喊马嘶、骆驼嘎叫,乱纷纷掺和在一起,数百头骆驼围成的驼城瞬间热闹起来。
驼铃声声,十峰一串,绵延数里,穿越白茫茫的野马滩,与此同时,张松溪的人马下了鹰愁崖,与驼队汇合,履冰踏雪,往山口而去。
鹰愁崖是个锥状山丘,它并不孤独,此地遍布风蚀土墩和沟壑,进了山口,道路渐变狭窄,两侧峭壁嶙峋,随时有滑坡雪崩的危险,这里便是令人丧胆的火莲峡。
一路无人说话,牲口都套了笼嘴,只剩下呜呜的风声、驼掌和马蹄的杂沓声,即便从山崖峭壁上滚落一块石头,也会让驼队驻足许久。
“特么回去时候,老子宁可绕道魔鬼城,打死也不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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