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营区西侧。柴火棚。
凌晨两点十七分。
周德奎蹲在墙根底下,膝盖上搁着微型电台,天线用竹竿架到棚顶通风口。
手指搭在发报键上,没按。
脚边地上摊着一张纸条——赵天成半小时前亲手写的,墨水还没干透。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内容很具体:李国回司令将于五日后,也就是四月十二日,亲赴清迈方向前沿,视察一线阵地。路线是仰光经掸邦到清迈公路,全程装甲车队护送,四辆吉普加两辆装甲运兵车。出发时间零七三零。中途补给点在掸邦邦康镇东三公里处加油站。
假的。
全是假的。
但格式、用语、标点习惯,跟他之前发过的真情报一模一样。
赵天成做了功课。做得比他自己都细。
周德奎咬了咬牙,按下发报键。
手指在抖。
他恨自己走到这一步,被人拿着亲妈和妹子的命当筹码,逼成了这副模样。
滴——滴滴——滴——
密码脉冲信号沿着128.7兆赫的频段边缘扩散出去,混进深夜的电磁杂波里,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三分四十二秒。
发完。关机。收天线。电台塞回布包。
动作和前几次一模一样,习惯没变,时长没变,频率没变。
隔壁通讯监测室。
帕特尔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眼睛一眨不眨。
信号发出去了。
两秒后,接收端回了一个极短的确认脉冲——对方收到了。
帕特尔飞快记下频率、脉宽、方位角。
对方接收点的大致方位:东南偏南,距离仰光约三百五十公里。
清迈方向。
他把数据填进表格,锁进铁皮柜子,第二把锁拧到底。
柴火棚里。
周德奎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发潮的土墙,嘴张着喘粗气。
棚门被推开了。
赵天成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水。凉的。
周德奎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淌进领口,他也没擦。
谁都没说话。
黑暗里只有虫子乱叫,和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咔、咔、咔,规律得跟钟摆似的。
赵天成把搪瓷缸子拿回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妈和妹子的事,司令已经安排人了。”
声音不大。
周德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包,指关节绷得煞白。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门关了。
---
四九城。外交部大楼。
上午十点半。
何雨柱胳膊底下夹着公文,脚步不紧不慢的沿走廊往前溜达。
离三号会议室还有二十米,耳朵先到了。
德语。
不是正常说话——是吵架。
声音从会议室半掩的门缝里往外涌,两个男声,一个急一个硬。急的那个是中方陪同翻译小林,磕磕绊绊的在转述,声调越来越高,明显快扛不住了;硬的那个是正宗日耳曼腔调,句子往外弹,又冷又脆。
“……这个条件完全无法接受。你们对精密加工公差的理解停留在十年前——”
“施密特先生,请您冷——”
“不要让我冷静。我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飞机不是来听废话的。”
何雨柱脚步没停,路过门口时侧头扫了一眼。
施密特——西德工业代表团首席代表,站着,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份技术规格书,正对着对面的中方谈判组拍桌子。一下一下,震得搪瓷茶杯在桌面上打颤。
旁边的小林满头大汗,翻得结结巴巴。越急越错,施密特的脸色就越难看——成死循环了。
何雨柱走到走廊尽头拐角,迎面撞上翻译司的周科长。
四十来岁,戴眼镜,此刻脸色跟锅底似的。
“何雨柱。”周科长劈头就问,“你德语什么水平?”
“日常交流没问题。”何雨柱答得很谦虚。
“你听到里头了?”周科长往会议室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小林是学院派出身,听说读写都行,可施密特这老头讲话带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还夹方言俚语,小林有一半靠猜。人家能不急吗?”
顿了一下。
“你去顶一顶?”
“行。”
何雨柱跟着周科长进了会议室。
施密特正在用一长串技术术语轰炸中方——间隙配合、表面粗糙度、径向跳动偏差,一个接一个的专业词汇往外砸,密度大到让翻译当场卡壳。
小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知道自己译不了。
何雨柱在翻译位坐下,冲小林点了下头,示意他退下。
小林起身让座,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施密特没注意到换人。
他正拿着技术规格书第七页指指点点,手指戳在表格上,嘴里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我再说最后一遍。粗糙度零点四微米是我们的底线标准。你们提供的样品实测值是一点六。差了整整四倍。这种精度拿去做拖拉机零件都嫌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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