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学楼的钢结构骨架已经封顶。
玻璃幕墙装了大半,浅蓝色的镀膜玻璃在阳光下泛着冰光。图书馆的穹顶钢结构正在吊装,起重机的吊臂缓缓转动,钢索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
北村从黎明公社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是那只缺口的搪瓷缸,缸里的红薯叶子茶已经凉了。他站在工地入口,看着眼前这片从填海泥滩里长出来的大学校园,看了好一阵。
老刘叔蹲在图书馆地基旁边数钢筋。
数到最后一根,在作业本上记了一个数字。抬头看见北村,招了招手。
“北村先生!你来看进度?”
“对。”
“主教学楼下个月就能交付,图书馆年底封顶。拉赫曼校长说医学院的模块化实验室已经搭了一半了。安德斯团队的人干活跟机器一样,半天拼一个模块,拼完就通电调试。”
“李晨呢?”
“在那边。跟老陈看地基南角的绿化带。”
“他说要种一排椰子树,从主岛苗圃移过来的。老陈说他只会压地基不会种树,李晨说种树比压地基容易——挖个坑放进去浇点水就行。老陈说那不一样,压地基压错了能测出来,树种死了要等好几个月才知道。”
北村沿着工地临时路往地基南角走。
经过医学院的板房区,安德斯团队的人正在拼装洁净室模块。
磁力锁扣对准卡槽一推,咔嗒一声锁紧,布莱恩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操作流程。
北村走到地基南角。李晨和老陈蹲在刚填好的绿化带旁边,老陈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泥。
“北村先生。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工地?”
“公社的月度代表会刚开完。”
“通过什么了?”
“工分制度改革方案。技术岗和生产岗的工分系数差异化,社员可以自由择业,兼职禁令也废除了。红姐说冷库的数据记录员小吴以后可以在公社写代码,晚上去工业园兼职。他上个月在冷库写了个库存管理程序,红姐说比手动抄表快了好几倍。我说那给他加工分,她说已经加了。”
“工分加了,人留住了。”
“对。但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公社的事。是想来看看这所大学。从填海第一斗混凝土浇下去到现在,我每次来都不一样。上次来的时候主教学楼才出地面,现在都封顶了。那时候图书馆还是个坑,现在穹顶都开始吊装了。你这个做蛋糕的速度,比公社种红薯快。”
李晨从地上捡起一片椰子树叶,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你刚才说做蛋糕。我最近在想一件事——什么是经济?经济就是做蛋糕。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分蛋糕。什么叫制度?制度就是规定谁先拿谁后拿。”
“那什么才是好制度?”
“好制度就是分蛋糕的人最后拿蛋糕。”
北村把搪瓷缸放在旁边的砌块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什么是坏制度?”
“坏制度就是分蛋糕的人先拿蛋糕。”
“什么是最坏的制度?”
“最坏的制度就是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拿多少。”
北村在圈里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
“那什么是公平?”
“公平就是每一个人都有均等的机会去做蛋糕。”
“什么是透明?”
“透明就是让每一个人都清楚的看到谁拿多少蛋糕。”
北村沉默了好一阵。远处医学院板房区传来磁力锁扣咔嗒咔嗒的锁紧声,安德斯团队的人正在拼最后一个洁净室模块。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用手指在刚才画的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连起来。
“你刚才说的这套东西,可以用一个更简单的比喻。一群人围着桌子吃饭,桌上有一个蛋糕。怎么保证每个人都觉得公平?不是让每个人分到的蛋糕完全一样大,而是让切蛋糕的人最后一个拿。”
“切蛋糕的人知道自己最后拿,会怎么做?”
“会尽可能切得均匀。因为切歪了,最小的那块就是他自己的。这就是你说的分蛋糕的人最后拿。不需要监督每一刀下去有多均匀,他自己会想办法切均匀。”
“如果切蛋糕的人第一个拿呢?”
“他就会把最大那块切给自己。你派再多监督员盯着他都没用,他总能在刀尖上做手脚。这就是你说的坏制度。”
“那最坏的制度呢?”
“切蛋糕的人第一个拿,还蒙着你的眼睛,让你连蛋糕的大小都看不见。他不但拿了最大的那块,还告诉你大家都一样。等你发现不一样的时候,蛋糕已经吃完了。所以透明比监督更重要。透明不是派人盯着切蛋糕的人,是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蛋糕的大小和切法。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灯光是最好的警察。”
北村站起来,走到绿化带旁边,看着远处那片被防波堤围起来的浅海区域。
绞吸船还在喷泥浆,水柱在正午的阳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填出来的新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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