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老了。走不动了。以前遛它，它在前面跑，许念在后面追。现在许念在前面走，它在后面慢慢跟，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许念蹲下来等它，它喘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舔舔她的手，意思是行了，走吧。许念站起来，继续走。它跟在后面，走得很慢，爪子在地上拖出细细的印子。
许念每天早晚遛它两次，每次走一小圈，不敢走远。小黄走不动了，她就抱着它。小黄很轻，比小时候还轻，骨头硌手。它趴在她怀里，头靠着她的胳膊，眼睛半闭着，偶尔舔一下嘴唇。许念低头看它，它睁开眼看她，尾巴摇了摇，很慢，但确实在摇。
许念说，你老了。它又摇了一下尾巴。许念没再说话，抱着它走回家。到家门口，小黄挣了一下，要下来。许念把它放下来，它自己走进去，走到窝里，趴下，缩成一团。小许蹲在窝旁边，伸手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然后闭上眼睛。
小许说，它累了。许念说嗯。小许翻开本子，画小黄。画它趴在窝里，缩成一团，眼睛闭着。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它老了，但它还在。他把画贴在窗玻璃上，挨着那些画。窗玻璃已经贴满了，他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放在桌上，许念收起来了。
许烨每天去看小黄。蹲在窝旁边，伸手摸它的头。它睁开眼看他，舔他的手，然后闭上眼睛。他摸很久，它不睁眼，但尾巴会摇一下，很慢，表示知道他在。许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花，那些光。花开着，光亮着，人在花前面站着。他看着那些光，想起底下那些光，那些念，那些人。小黄也老了，也快了。快了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但不想说。
许远也去看小黄。蹲在窝旁边，伸手摸它的背。小黄不动，但尾巴摇了一下。许远说，它认得我。许念说嗯，它认得所有人。许远没说话，继续摸。小黄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他挠了挠，它蹬了一下腿，很舒服的样子。许远笑了，很小的笑容，但很真。
那天晚上，许念在厨房做饭，小黄从窝里爬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趴在那儿，看着许念。许念低头看它，它仰着头看她，眼睛很亮。许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饿了？”
小黄摇了一下尾巴。
许念站起来，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放在手心里，递到它嘴边。小黄闻了闻，舔了舔，然后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它舔了舔嘴，看着许念。
许念又夹了一块，吹了吹，递给它。它又吃了。吃了三块，不吃了，趴在那儿，看着许念。许念摸了摸它的头。
“够了？”
小黄摇了一下尾巴。
许念站起来，继续做饭。小黄趴在那儿，看着她，眼睛很亮。许念切菜的时候低头看它一眼，它还趴在那儿，看着她。她笑了，很小的笑容，但眼睛有点红。
小许从房间出来，看见小黄趴在厨房门口，走过去，蹲在它旁边。他翻开本子，画小黄趴在厨房门口的样子，画许念在做饭的背影。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它在看她，她在看它。他把画贴在窗玻璃上。
那天夜里，许烨又去坑边坐。林雨也来了，穿着薄外套，头发披着。两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在闪，很快，像心跳。林雨说今天超市来了个老太太，买了很多东西，拎不动，她帮她拎到门口。老太太说谢谢，她说不用谢。许烨听着，没说话。林雨继续说，老太太说她女儿在底下，在那些花里。她每天去看，看完了就来买菜。许烨说嗯。林雨说，她女儿真的在花里吗。许烨说在，都在。林雨点点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了。许烨说嗯。她走了。
许烨坐在坑边，看着那些花。花心里的光照在他脸上，金的，暖的。他想起小黄，老了，走不动了，快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家。小黄在窝里趴着，听见他进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很轻，舌头很干。
第二天早上，许念起来的时候，小黄没从窝里出来。平时它听见她起来，会摇尾巴，会抬头看她。今天没有，趴在那儿，不动。许念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它的头。凉的。它走了。许念蹲在那儿，看着它，很久。没哭，就看着。
小许也起来了，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伸手摸小黄的背，凉的。他缩回手，看着小黄，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本子，画小黄。画它趴在窝里，缩成一团，眼睛闭着。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它走了，去底下了。底下有花，有光，有人在等它。
许念看着那幅画，哭了。没出声，眼泪掉下来，滴在本子上。小许伸手擦她的眼泪，手很小，很凉。许念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
许烨起来了，走过来，站在他们后面。他看着小黄，没说话。许远也过来了，站在旁边。四个人围着小黄，站了很久。然后许念站起来，把小黄从窝里抱出来。很轻，比平时还轻。她抱着它，下楼。许烨跟在后面，许远跟在后面，小许跟在后面。走到坑边上，那些花开着，光亮着，人在花前面站着。许念蹲下来，把小黄放在那棵草旁边。她伸手挖土，土很软，很好挖。许烨也蹲下来挖，许远也挖，小许也挖。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够小黄躺下。许念把小黄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她看了它一眼，然后开始填土。四个人一起填，填平了，压了压。许念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土包。小许蹲下来，在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许念看着那朵花，又哭了。许烨站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靠着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眼泪。
“走吧。”
四人转身，走回家。许念走在前面，小许拉着她的手，许烨和许远走在后面。走到单元门口，许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包。花在土包旁边，白白的，在风里摇。她转回头，走进去。
那天晚上，许念坐在沙发上，看着小黄的窝。空的。小许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胳膊。许烨坐在对面，许远站在窗边。没人说话。窗外的光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小许翻开本子，画那个小土包，画那朵白花，画那些光。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它在底下，在花里，在光里。他把画贴在窗玻璃上。窗玻璃已经贴满了，他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放在桌上，许念拿起来看。画的是小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许念做饭的背影。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收进抽屉里。
许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在闪，很快，像心跳。她知道小黄在底下，在那些花里，在那些光里，在那些念里。底下有人陪它，陈默在底下，那些人在底下。它不孤单。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小许靠过来，她搂着他。小黄不在了，但他们还在。花在，光在，人在。
许烨看着窗外那些光。光在闪，很快，像心跳，像有人在底下，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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