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住在了村里。许远给他收拾了一个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扇窗，窗外能看到那些花，那些光。孩子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回头看着许远，问，爷爷，这些花会谢吗。许远说，不会。孩子问，为什么。许远说，因为底下有人。孩子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些花。花开着，光亮着，风在吹。
小许给他拿了一个本子，白色的，封面没有星星，很素。孩子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看着那页白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画。画的是那些花，那些光，那些草。画完了，他举起来给小许看。小许看着那幅画，笑了。画得好。孩子也笑了。
从那天起，孩子每天画画。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草。画那些在村里走的人，那些坐在门口的老人，那些在街上跑的小孩。画完了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墙上的画换了又换，叠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小许有时候站在他后面，看他画画。不说话，就看。孩子画完了，回头看他，他就点点头。孩子笑了。
许烨每天去河边坐。孩子有时候跟着，坐在他旁边，看着水面上的影子。上面的人影晃来晃去，老的，年轻的，小的。孩子问，太爷爷，他们在上面干什么。许烨说，在看光。孩子问，看什么光。许烨说，那些花里的光，坑里的光，从底下长上去的光。孩子点点头，继续看着水面。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坑边上，是个老人，头发全白，拄着拐杖。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拉着他的手。孩子说，太爷爷，那个人像你。许烨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像吗。孩子说，像。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个人影。那个人影在坑边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孩子说，他走了。许烨说嗯。孩子说，他明天还会来吗。许烨说，会的。他每天都来。
那天晚上，孩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那个人影，站在坑边上，拄着拐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画完了，他在底下写：他每天都来，看光。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那些花，那些光，那些草。孩子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抽屉空了，他放进去，关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长高了一点，画技好了很多，画出来的花像真的，光像真的，人像真的。许念看了他的画，说你可以当画家了。孩子说，小许爷爷才是画家。许念说，你也是。孩子笑了。
小许越来越老了。手抖得更厉害了，握笔的时候整个手都在颤，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他还在画，每天画，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来的人。画完了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孩子有时候帮他贴，他站在椅子上，够不着，孩子帮他贴。他看着孩子的脸，说，你像我小时候。孩子说，哪里像。小许说，画画的时候像。孩子笑了。
那天，小许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自己，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本子，笔在动。画完了，他在底下写：我小时候，也这样画。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孩子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他看着画里的那个小孩，趴在窗台上，画画。他回头看着小许，小许坐在椅子上，头发全白了，手抖着，眼睛很亮。孩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小许爷爷，你画得好。小许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在抖，但很稳。
林婉儿走了。那天早上，许念去叫她吃饭，叫不醒。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许念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叫许烨。许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林婉儿。她走了，去上面了。不是上面，是更上面，到花里去了，到光里去了，到草里去了。她在，一直在。
林婉儿葬在了村后面的山坡上，挨着那些花。许念挖的坑，不大，刚好够林婉儿躺下。许烨把她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孩子蹲在坑边上，看着林婉儿的脸。她闭着眼睛，很安详。他说，奶奶，上面有人等你。他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三个人一起填，许烨，许念，孩子。填平了，压了压。孩子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孩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林婉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她走了，去上面了，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那个人影站在坑边上。孩子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抽屉满了，他塞进去，用力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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