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走了以后，许念老得更快了。头发全白了，白得晃眼。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手抖了，切菜的时候切不动，许远接过来切。她站在旁边看着，说老了，不中用了。许远说，你不老。许念笑了，说不老什么，头发都白了。许远没说话，继续切菜。
许念每天还是做饭，做不动了，就站在旁边指挥。许远炒菜，她说火大了，说盐少了，说翻一翻。许远按她说的做，菜炒出来，她说还行。许远端上桌，一家人吃。许烨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她吃了，慢慢嚼。
孩子每天去看她。跑到她房间门口，叫她姑奶奶。她应一声，伸手摸他的头。手抖着，但很稳。孩子说，姑奶奶，你头发白了。许念说嗯，老了。孩子说，老了也会在花里吗。许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的，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孩子点点头，跑了。
那天，许念摔了一跤。在厨房里，端菜的时候没站稳，摔在地上，碗碎了，菜洒了一地。许远听见声音跑过来，把她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碎了的碗，洒了的菜，说可惜了。许远说，人没事就行。她没说话，看着自己的手，手破了，流血了。许远给她包扎，她看着他的白头发，说你也老了。许远说嗯。她说，我们都老了。许远没说话，包好了，站起来，去扫地。
从那天起，许念就不能做饭了。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许远做饭，许烨帮忙，孩子摆碗筷。她看着他们忙，不说话，就看着。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很亮。
有一天，孩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许念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她老了，在看花。他把画拿给许念看。许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说，画得像。孩子笑了。她把画贴在窗玻璃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林婉儿躺在床上。她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许念下不了床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那些光。许烨每天去看她，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就坐着。她看着他，说大哥，你头发也白了。许烨说嗯。她说，我们都老了。许烨说嗯。她说，我快走了。许烨没说话。她说，走了就去上面，去花里，去光里，去草里。许烨说嗯。她笑了，说，你会在底下等我吗。许烨说，会的。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许念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的。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孩子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翻开本子，画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头发全白。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她走了，去上面了。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她坐在窗边看花。孩子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
许念葬在了林婉儿旁边，挨着她的坟。许远挖的坑，不大，刚好够许念躺下。许烨把她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孩子蹲在坑边上，看着她的脸。她说，姑奶奶，上面有人等你。他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三个人一起填，许烨，许远，孩子。填平了，压了压。孩子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孩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那些坟，那些小土包，那些花。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她们在底下，也在上面。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墙上的画已经贴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
许烨那天没去河边。他坐在许念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许念小时候，扎着辫子，在厨房里做饭，够不到灶台，站在小板凳上。现在她老了，走了，去上面了。她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她在那儿，和以前一样。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许远在门口等他，说，你还好吗。许烨说嗯。许远没说话，两人走到村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花开着，光亮着，风在吹。
孩子从村里跑出来，跑到许烨面前，拉住他的手。太爷爷，你去河边吗。许烨说去。孩子说，我也去。两人往河边走。许远跟在后面。河边坐着陈默，看着水面。他们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四个人坐着，看着水面上的影子。上面的人影晃来晃去，老的，年轻的，小的。孩子指着一个人影，说，太爷爷，那个人像姑奶奶。许烨看着那个人影，是个老太太，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头发全白，腰弯着，拄着拐杖。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拉着她的手。许烨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像吗。孩子说，像。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个人影。那个人影在坑边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孩子说，她走了。许烨说嗯。孩子说，她明天还会来吗。许烨说，会的。她每天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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