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走了以后，许远就很少出门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浇花，不做饭，不吃饭。许烨去叫他，他不开门。许烨站在门口，说，许远，开门。里面没声音。许烨又说了一遍，许远，开门。过了很久，门开了。许远站在门口，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脸色发灰。他看着许烨，说，她走了。许烨说嗯。许远说，她走了，我怎么办。许烨没说话。许远转身，走回床边，坐下。许烨跟进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许远说，我梦见她了。她站在厨房里，在做饭，锅铲碰着锅，滋滋响。她回头看我，笑了。她说，许远，吃饭了。我醒了，房间里没人。许烨说，她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许远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她。许烨没说话。许远说，我想下去找她。许烨看着他。许远说，下去，去上面，去花里，去光里，去草里。许烨说，你会去的，但不是现在。许远问，什么时候。许烨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许远没再问。
从那以后，许远开始吃饭了。吃得不多，但吃了。他开始浇花了，浇得不多，但浇了。他开始出门了，走得不多，但走了。他每天走到村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站一会儿，然后回去。孩子有时候跟着他，拉着他的手。爷爷，你看，花开了。许远说嗯。孩子说，爷爷，你看，光好亮。许远说嗯。孩子说，爷爷，你笑了。许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吗。孩子说，笑了，一点点。许远没说话，看着那些花。花开了，光亮了，风在吹。
有一天，许远站在村口的时候，突然倒下了。孩子站在他旁边，看见他倒下去，喊爷爷，爷爷。许烨从村里跑出来，蹲在许远旁边。许远闭着眼睛，脸色很白，呼吸很弱。许烨叫他的名字，许远，许远。他睁开眼，看着许烨，笑了。他说，我看见她了。她站在厨房里，在做饭。她叫我吃饭。许烨没说话。许远说，我去了。许烨说嗯。许远闭上眼睛，手垂下去。
许远走了。许烨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他想起许远来的那天，穿着白衬衫，很旧，很脏，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灯。他说他叫许远，远方的远。现在他走了，去上面了。他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许烨站起来，把孩子拉起来。孩子哭了，眼泪掉下来，滴在许远手上。许烨说，别哭，他去见姑奶奶了。孩子擦了眼泪，看着许远的脸。他闭着眼睛，很安详，嘴角有一点笑，很小，但确实在。
许远葬在了许念旁边，挨着她的坟。许烨挖的坑，不大，刚好够许远躺下。他把许远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孩子蹲在坑边上，看着许远的脸。他说，爷爷，你去见姑奶奶了。他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两个人一起填，许烨，孩子。填平了，压了压。孩子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孩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许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画完了，他在底下写：他走了，去见姑奶奶了。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许远浇花的样子。孩子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他塞进去，用力关上。
许烨那天没去河边。他坐在许远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许远，想起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灯。想起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想起他站在阳台上，拿着喷壶，浇花。他老了，走了，去上面了。他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孩子在外面等他，太爷爷，你去河边吗。许烨说去。孩子说，我也去。两人往河边走。
河边坐着陈默，看着水面。他们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坐着，看着水面上的影子。上面的人影晃来晃去，老的，年轻的，小的。孩子指着一个人影，说，太爷爷，那个人像许远爷爷。许烨看着那个人影，是个老头，头发全白，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是许念。许念指着那些花，说着什么，许远听着，点头。许烨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孩子说，他们在一起。许烨说嗯。孩子说，他们在看光。许烨说嗯。孩子说，他们一直在一起。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个人影。那个人影在坑边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了。许念扶着他，走得很慢。孩子说，他们走了。许烨说嗯。孩子说，他们明天还会来吗。许烨说，会的。他们每天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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