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九十七岁那年，坑里的光开始变了。不是变弱，是变淡，从金色慢慢变成白色，从白色慢慢变成透明。那些花也跟着变，花瓣薄了，颜色浅了，像纸一样。那些草也跟着变，叶子黄了，茎弯了，像要枯了。来花前的人慌了，有人说光要灭了，有人说花要谢了，有人说底下出事了。他们站在花前面，看着那些光，不敢走，怕一走就再也看不见了。
许烨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他知道不是底下出事，是那个一要醒了。它睡了那么久，现在要醒了。醒了就是所有东西了，花是它，光是它，草是它，人是它。它醒了，光就淡了，不是灭了，是化进所有东西里去了。
孩子已经长大了。二十多岁，高高瘦瘦，眼睛很亮。他每天还是画画，画那些光，那些花，那些来的人。画完了贴在窗玻璃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窗玻璃上的画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轮，但他知道那些旧的都在，在抽屉里，在箱子里，在地下室的柜子里。许烨那些年攒的所有画，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都在那间地下室里。孩子去看过，满满一屋子，从地板摞到天花板。他站在那些画前面，看了很久。画的是那些花，那些光，那些来的人。从他太爷爷小时候画的，到他小时候画的，都在。他看着那些画，想起小许，想起周念，想起那些趴在窗台上画画的人。一样的画，不一样的人。花还是那些花，光还是那些光。
孩子从地下室上来，走到窗边，站在许烨旁边。太爷爷，光淡了。许烨说嗯。孩子说，它要醒了。许烨说嗯。孩子说，它醒了，光就没了。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很淡，像雾一样，但在亮着。孩子说，太爷爷，你见过它吗。许烨说，见过。孩子问，它什么样。许烨想了想，说，不是人也不是神，不是念也不是光，是所有东西开始的地方。它把自己分成了无数份，变成了那些念，那些人，那些花，那些光。现在它要合回去了，把自己合回去，把所有的念合回去，把所有的光合回去，把所有的花合回去，把所有的草合回去，把所有人合回去。它醒了，光就没了。
孩子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们呢。许烨说，我们在。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在它里。孩子点点头，没再问。
光越来越淡了。从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只在花心里有一点点亮，很弱，像快要灭的蜡烛。那些花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破。那些草黄得像枯了，一碰就断。来花前的人越来越少，有的不来了，有的还在。他们站在花前面，看着那些快灭的光，不说话。有的站着站着就哭了，有的站着站着就笑了。许烨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他们的家人，那些变成了花的人，那些变成了光的人，那些变成了草的人。光快灭了，花快谢了，草快枯了，但他们还在。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们在，一直在。
那天晚上，许烨又去了坑边。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快灭的光上。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光很弱，像要灭了。他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名字在光里响。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许愿。还有很多很多名字，那些被门吞了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花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光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草的人的名字。它们在光里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
他睁开眼，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快灭的光上。光照在上面，那些快灭的光就不见了。不是灭了，是看不到了。太阳光太强，把它们遮住了。但许烨知道它们在，在花心里，在草叶上，在坑底下。它们在，一直在他站起来，走回家。孩子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饭。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孩子回头看他，太爷爷，吃饭了。许烨说嗯。两人坐下吃饭。孩子给他夹菜，他慢慢吃，嚼得很细。吃完饭，孩子去洗碗，许烨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花。花开着，但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孩子洗完了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那天下午，许烨去了地下室。他站在那些画前面，一幅一幅看。第一幅是小许画的，那棵从坑沿上冒出来的草，很小，两片叶子。第二幅是周念画的，那些花，那些光。第三幅是孩子画的，那些来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来。孩子在外面等他，太爷爷，你看了很久。许烨说嗯。孩子说，那些画还在。许烨说嗯。孩子说，它们一直在。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很淡，但在亮着。
那天夜里，许烨又去了坑边。他一个人坐着，看着那些快灭的光。光很弱，像要灭了。他坐在那儿，从晚上坐到天亮。太阳升起来，光照在他的脸上，很暖。他站起来，走回家。孩子已经在厨房做饭了。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孩子回头看他，太爷爷，吃饭了。许烨说嗯。
两人坐下吃饭。许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他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孩子长大了，高高瘦瘦，眼睛很亮。他想起孩子小时候，趴在坑边上，看那些光。想起他叫太爷爷的样子，想起他画画的样子。现在他大了，会做饭了，会照顾他了。他很好，一直在。
许烨放下筷子，看着孩子。孩子说，太爷爷，你怎么不吃了。许烨说，饱了。孩子没再问，继续吃。许烨坐在那儿，看着孩子吃。孩子吃完了，把碗收走，去洗碗。许烨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淡，但在亮着。花开着，但花瓣很薄。草绿着，但叶子很黄。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孩子洗完了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看着那些光。光很淡，但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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