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在底下住下了。每天起来，去村口坐一会儿，看那些花，那些光。许愿给他做饭，许念给他洗衣服，许远陪他散步，小许给他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看着他笑。和上面一样，但不一样了。底下没有坑，没有裂缝，没有门。只有花，只有光，只有人。
陈默每天来村口，坐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不说话。光很淡，但一直亮着。陈默说，它快醒了。许烨说嗯。陈默说，醒了就是所有东西了。许烨说嗯。陈默说，到时候你也是它。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很淡，一直在淡着。
有一天，孩子下来了。不是从坑里下来的，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他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拄着拐杖。他看见许烨，笑了。太爷爷，我来了。许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来了。孩子说嗯，上面没人了，都下来了。许烨说，好。
孩子住在了小许以前的房间，睡小许的床，用许远用过的桌子。他每天画画，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来的人。画完了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墙上的画已经贴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小许有时候站在他后面，看他画画。不说话，就看。孩子画完了，回头看他，他就点点头。孩子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花开了谢，谢了开。草长了枯，枯了长。光一直淡着，一直亮着。来村里的人越来越多，老的，年轻的，小的。他们从上面下来，从光里走出来，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站着不动。许烨看着他们，知道他们见到了自己的家人。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们见到了，在一起了。
许烨老了。走不动了，从房间到村口要人扶。许愿扶着他，走得很慢。他坐在村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淡，一直淡着。他坐很久，然后回去。许愿扶着他，走回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光，很淡，但很暖。他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名字在光里响。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许愿，孩子。还有很多很多名字，那些被门吞了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花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光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草的人的名字。它们在光里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
有一天，许烨没起来。许愿去叫他，叫不醒。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许愿站在床边，看着他，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叫许念。许念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大哥走了。许愿说嗯。许念说，他去找他们了。许愿说嗯。两人站在床边，看着许烨的脸。他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但嘴角有一点笑，很小，但确实在。他走了，去上面了。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去了，他在。
许烨葬在了村后面的山坡上，挨着那些花。许愿挖的坑，不大，刚好够许烨躺下。许念把他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孩子蹲在坑边上，看着许烨的脸。太爷爷，你去上面了。他站起来，许愿开始填土。三个人一起填，许愿，许念，孩子。填平了，压了压。孩子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淡，但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孩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许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画完了，他在底下写：他走了，去上面了，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许烨坐在村口看花的样子。孩子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他塞进去，用力关上。
许愿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淡，一直亮着。她想起许烨，想起他说，我在底下，也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我在，一直在。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房间。许念在厨房做饭，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和以前一样。她走过去，坐在林婉儿旁边。两人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不说话。光很淡，一直亮着。
那天夜里，孩子坐在村口，看着那些光。光很淡，一直亮着。他想起许烨，想起他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想起他说，光里有名字。想起他说，名字在，人就在。他看着那些光，光里有名字，很多很多名字。有太爷爷的名字，有太奶奶的名字，有爷爷的名字，有姑奶奶的名字，有他自己的名字。它们在光里，在花里，在草里。名字在，人就在。
他坐在村口，从晚上坐到天亮。太阳升起来，光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金的，白的，亮成一片。他站起来，走回村里。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他走过去，坐在许愿旁边。许愿看着他，你昨晚没睡。他说嗯。许愿没再问，给他盛了一碗粥。他接过，喝了一口，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吃完早饭，孩子走到村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淡，一直亮着。他翻开本子，画那些光，那些花，那些草。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它们在亮，一直在亮。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墙上的画已经贴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他站在那堵墙前面，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村里。许愿在厨房洗碗，许念在扫地，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他走过去，坐在林婉儿旁边。两人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不说话。光很淡，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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