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王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铅块。
那盏悬挂在帐顶的、用雪花石膏打磨而成的巨大牛油灯,虽然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但那跳动的火焰,映照在在场每一个高级将领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上,却只能投射出更加深邃、更加扭曲的阴影。他们的轮廓在摇曳的光影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如他们此刻混乱而绝望的内心。
阿蒙赫特普将军那番充满了血与无奈的汇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攻城锤,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它彻底粉碎了众人心中因为那场惊天动地的“神迹”而燃起的、最后一丝侥-幸与乐观。
五千人!
这个数字,冰冷而残酷,不带一丝温度。它不再是军事简报上一行简单的墨迹,而是五千个鲜活的、曾经会哭会笑、有父母妻儿的生命。在短短一天之内,他们就变成了一堆堆被随意堆砌在隘口之外的、冰冷的、甚至无法拼凑完整的残缺血肉。而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却是几乎可以用脚步来丈量的、区区十几步的战线推进。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铁血硬汉,见惯了生死。但如此惨烈而又如此徒劳的伤亡,依旧让他们感到了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名为无力的寒意。这不再是战争,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用人命去填补无底洞的献祭。
拉美西斯紧紧地握着双拳,沉默地站在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如同死人骨头般的惨白。他的目光,死死地、仿佛要用眼神将那坚韧的莎草纸直接烧穿一般,钉在那个如同嗜血怪兽巨口般的“犬牙隘口”之上。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近乎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运转着。无数的战术推演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又被一一否决。
继续强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的眼前就仿佛浮现出无数张年轻士兵的面孔。他们高喊着“法老万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撞击赫梯人那坚不可摧的盾墙,然后像被拍碎的浪花一样,无声无息地消逝。不!他不能这么做!这不仅是对生命的漠视,更是对帝国未来根基的巨大消耗。
那么,放弃隘口?
这个选项更加荒谬!拉美西斯甚至能想象到,一旦他下达撤退的命令,赫梯人那震天的嘲笑声将会如何响彻整个山谷。放弃这里,就等于放弃了整场战争的主动权,将自己的二十万大军,彻底变成了一支只能被动挨打的、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届时,穆瓦塔里二世那个老狐狸,可以从容地调集更多的兵力,像经验丰富的猎人一样,不急不躁地切断他们的后路,将他们活活困死、饿死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之上。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无底炼狱。
这位年轻的、自登基以来便战无不胜、几乎被神化的法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尝到了什么叫做“进退维谷”,什么叫做“无能为力”的滋味。那种深深的挫败感与焦灼感,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啃噬着他那颗骄傲的、属于帝王的心脏。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将领们全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毯,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生怕自己哪怕一声无意识的呼吸,都会触怒了那头正在暴怒与绝望边缘徘徊的、沉默的雄狮。他们只能听到彼此那沉重的、压抑的、充满了焦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已停止的死寂之中,一个清冷的、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声音,如同穿透了层层乌云的一缕皎洁月光,又似沙漠中最甘冽的一泓清泉,清晰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将军说的没错。”
是苏沫。
她缓缓地从那个似乎永远属于她的、最安静的角落里,站起了身。她的动作,依旧是那样的从容不迫,仿佛外界那足以压垮任何铁血硬汉的沉重压力,于她而言,不过是拂面的微风,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莲步轻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那副汇聚了所有绝望与焦灼的军事地图前。她的出现,瞬间便吸引了帐内所有的目光。那些刚刚还充满了绝望、疲惫与茫然的眼神,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混杂着敬畏、依赖与最后一丝希望的期待。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正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神迹”,将他们从另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军队的信仰危机中,生生拉了出来。
“正面强攻,正中赫梯人下怀。”苏沫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准的鼓点,不轻不重,却有力地敲击在众人那绷紧的心弦之上,“他们所有的精锐兵力,所有的防御工事,都集中在了隘口那狭窄的正面。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就如同在我们自己的认知里一样,都固执地认为,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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