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离开落婴镇的时候,天衡大陆的秋风还未停。
他走得不快。
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脚步踏过之处,碎石自行滚开,尘土自行避让,连空气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一层极薄的真空。
万魂幡在袖中静默,幡内归墟树的枝叶仍在沙沙作响,芽苞顶端的小人形戴着那顶枯槐叶帽子,正在将白小石的因果丝线编入经线。
林青的布上多绣了一个吹唢呐的少年,和尚的经文念到了“骨头碎了就吹唢呐”那一句,念儿趴在归墟树根上,把最后一颗骨鼠饲料喂给了最小那只骨鼠。
阴九幽没回头。
但归墟树的树心空腔里,那面嵌满因果格子的墙上,苏生的格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新的空格。
空格里放着一片枯槐叶,叶脉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此木已死,不知何时复生。若复生,当为世间第一味苦药。”
那是往生引渡者从苏生的《草木集》里借来的,它还没还回去。
它觉得苏生不会介意。
天衡大陆的地貌在阴九幽脚下如画卷般展开。
东荒的废墟、南疆的密林、西域的戈壁、北冥的冰原、中原的皇城,每一处都浸透了七苦之力,每一寸土地都在无声地呻吟。
阴九幽穿过被公羊角抽干生苦的万兽山时,看到一头垂死的老山魈趴在干涸的河床上,独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山魈的脊椎已经酥碎了,后腿的皮毛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灰败的肌肉。
但它还没死。
它的前爪刨着河床上的碎石,刨了三天三夜,刨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坑底不是水,是一截被埋了三千年的腿骨——那是它年轻时咬死的第一个猎人的腿骨。
它把腿骨叼出来,放在坑边,然后把自己蜷成团,把头枕在腿骨上,闭上了眼。
阴九幽从它身边走过,万魂幡内归墟树的一根枝条轻轻探出幡面,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老山魈的独眼忽然流出一滴浑浊的泪,然后它死了。
它的魂魄没有散,被归墟树枝条轻轻一卷,收入幡中。
幡内归墟草原上新添了一座小土丘,土丘上插着一根腿骨,腿骨上刻着一行字——“万兽山护山神兽,享年三万四千二百岁。葬于自己刨的坑。”
刻字的是归墟树芽苞顶端的小人形。
它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白小石刻棺材板。
阴九幽继续走。
他要找的不是苏生,不是公输,不是苦主,不是天衡大陆这些被七苦浸透的众生。
他要找的是厉沧溟。
这个人在天衡大陆的因果网中太过扎眼,像一块纯黑的墨渍滴在白绢上,不需要刻意寻找,光是顺着因果线的流向就能摸到他的位置。
东域。
善城。
净土。
阴九幽踏入东域地界时,天衡历正指向九千四百三十七年十月。
距离苦主降临还有三百五十五天。
东域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灰,不是乌云,是一种从地面往上渗的、淡淡的灰色雾气,像是大地本身在缓慢地呼出一口沉积了太久的气。
雾气里有声音。
不是风,不是鸟,不是虫鸣,是哭声。
哭声极细极密,像无数根头发丝在空中飘,擦过耳廓时产生一种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普通修士听到这哭声,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一生中所有行善的瞬间,然后那些善事会在记忆中被扭曲成恶事,最终发疯自杀。
阴九幽听到了,但他的记忆里没有“善事”可供扭曲。
他的记忆里只有杀伐、吞噬、收容。
那些被他收容的魂魄不算善事,他只是替他们收尸。
哭声试图钻进他的识海,却在触及他神魂的瞬间自行消散,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不是被他震散的,是哭声自己逃了。
万魂幡内,归墟树的枝叶微微一颤。
和尚停下念经,侧耳听了听,对林青说:“这声音比万骨坑的哭墙还难听。”
林青没说话,手里的针线不停,布面上已经多绣了一座城——城墙低矮,城门大开,城里白骨累累,城中央竖着一杆漆黑的大幡。
她的针脚比哭墙密,因为她绣的时候在想,这座城如果有门,应该朝哪个方向开。
她想不出答案,所以先绣了四面墙,把城门的位置空着。
念儿趴在归墟树根上,小声说:“林姨,别绣门。没有门,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林青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城门的位置也绣上了墙。
这座城没有门。
阴九幽穿过雾气,看到了善城的城郭。
城不大,方圆不过百里。
城墙用青石垒成,不高,一个成年男子踮起脚尖就能翻过去。
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根系深深扎入石缝,将墙体勒出无数道裂纹。
城门是开着的,门板倒在一边,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灰上没有人脚印,没有车轮印,没有兽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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