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从魔渊里爬出来的那天,天是绿的。
不是春天的嫩绿,不是翡翠的翠绿,是一种病入膏肓的、从伤口深处渗出来的脓绿。
魔渊的“渊息”每千年喷发一次,将方圆万里的天穹染成腐肉的颜色。
这一次渊息持续了三百年还没停,说明魔渊底部有东西在呼吸,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殷无极站在魔渊边缘,玄黑斗篷被渊风吹得紧贴在骨甲上。
他没有五官的脸是一张光滑的、苍白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平面,像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
但他的身体上长满了替代品——左掌心竖着一只金瞳眼,右掌心裂开一张尖牙嘴,胸口挂着两片蒲扇大的黑耳,肚脐眼的位置探出一个黑洞洞的鼻子。
此刻这只鼻子正对着魔渊上空的风,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甜。”
右掌心的嘴说。
“腥。”
左掌心的眼说。
“是骨玉生烟的味道。”
殷无极自己给出了结论。
他没有嘴,声音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骨甲跟着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面铜镜。
镜子背面錾刻着《噬骨天书》残卷的拓文,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他没有脸——而是他身后魔渊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
那些抓痕是他三百年来用指甲一道一道刻上去的,每一道代表一次从渊底爬到渊口的尝试,每一次都在中途力竭坠落,摔碎全身骨头,再在渊底一块一块拼回去。
抓痕的总数是一万两千七百三十四道。
他刻第一道的时候指甲就脱落了,后面一万两千七百三十三道是用指骨直接刻的,刻到指骨磨平了就换下一根手指,十根手指轮了三轮。
此刻殷无极将铜镜收入怀中,转身背对魔渊,面朝东方。
东方是枯骨镇的方向,是秦家三百七十三口人的方向,是那棵枯骨菩提的方向。
他要回去。
不是复仇——复仇这个词太轻了,配不上他在魔渊底部经历的一切。
他要做的是“归宗”,是让秦家满门的骨头与他的骨戒融为一体,是让那棵菩提树结出一枚用三百七十三根脊椎骨炼成的“骨魔入道丹”。
他迈出第一步。
骨甲上的倒刺在移动时相互摩擦,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声音,像三百七十三个婴儿同时在很远的地方啼哭。
万魂幡内,念儿抬起头。
她趴在归墟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根刚捡来的枯枝,正在地上画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的兔子。
那根枯枝忽然在她手里断成了两截,断面整整齐齐,像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切过。
念儿看着断枝,又抬头看向幡外那一片脓绿色的天穹,小声说:“有人在哭。不是大人,是婴儿。很多很多婴儿。”
林青放下手里的针线。
她绣的布已经扩展到了三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面孔。
今天她正在绣一张新的脸——一个老乞丐,腿上裹着刚换的绷带,绷带下露出的皮肤是新鲜愈合的粉色。
老乞丐旁边还空着一小块位置,林青没有下针,她觉得那个位置应该留给老乞丐还没找到的某个人。
听到念儿的话,她侧耳听了片刻,说:“不是婴儿在哭。是骨头在哭。骨头在变成骨头的过程中,会发出和婴儿一样的声音。”
念儿问:“为什么?”
林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骨头是人的最后一样东西。人死了,肉烂了,皮化了,只有骨头还在。骨头想留住点什么,但留不住,就哭了。”
和尚放下念珠。
他今天念的经是从苏生那里听来的——“骨头碎了就吹唢呐”。
他发现这句“经文”越念越顺口,比《往生咒》还好念,因为《往生咒》他念了三千年还是会打磕巴,但这句话从第一遍起就朗朗上口,一个字都不会错。
他问林青:“那这个人的骨头,想留住什么?”
林青想了想,说:“他想留住的不是自己的骨头。是三百年前被人从手里打掉的那碗饭。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被钉在树上七天七夜,血流干了,肉腐烂了,骨头被魔渊的风吹得发黑。他最后一刻想的不是报仇,是饿。”
归墟树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安静地听着。
它今天戴的帽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极细极短的骨白色丝线,是从厉沧溟那枚朱砂痣结晶里拆出来的。
它把这根丝线编进了往生之路的经线,编进去之后整条路都微微泛着骨白色的光泽,像月光晒在旧骨头上。
小人形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觉得这条路变得更结实了。
阴九幽站在魔渊的另一侧,距离殷无极大约三百里。
这个距离对凡人来说需要走好几天,对他来说只是一步。
但他没有跨出这一步。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跨过魔渊,是为了看。
他在天衡大陆已经站了很久,看了苏生十七年的日出日落,看了厉沧溟三万年的朱砂痣被自己抠下来,看了善城十万具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功德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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