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缸的洞府不在山巅,在地底。
地底深处有一片被他自己用锄头挖出来的溶洞群,洞壁常年渗水,水珠沿钟乳石往下滴的节奏与他每次揭开一口黑陶大缸的坛盖时头骨坛盖与缸沿碰撞的声响同频。
每一滴水珠里都裹着一小撮从他上千口大缸中蒸发出来的七情醋雾气,雾气在钟乳石表面凝成与他浑浊眼珠表面那层隔夜淘米水般的翳膜相同颜色的暗黄霜晶。
他此刻正蹲在最大那口缸前,手里端着一只以他自己颅骨打磨的醋碟。
醋碟边缘有一道旧裂痕,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醋腌自己的魂丝时牙齿不小心在碟沿磕出的。
缸里的七情醋呈与即将落下的夜幕同色的暗紫,醋面上浮着一层以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绪按不同比例勾兑后自然形成的油膜。
油膜的厚度与他刚才对缸里那缕新魂丝说话时从齿缝间漏出的叹息在醋面上激起的涟漪扩散半径相同。
他今晚的食材是一个修行千年的情种。
情种被他用缚魂索捆在溶洞正中央那根以自己腿骨打磨的腌柱上,缚魂索的另一端系在情种自己的情丝末端——他在情种刚进洞时便用话术诱出了对方的第一缕情丝,话术的内容与他每次对新食材说的那段身世完全相同。
“我也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我道侣为了救我,被仇家活活炼成了灯油。我找了几千年,就是想找到她散落在轮回里的魂丝碎片。每找到一片,我就放进坛子里,用醋养着,养到所有碎片都发酵完成,就能把她拼回来。”
他说这段话时浑浊的眼珠里蓄满了泪,泪膜的厚度与他缸里那层油膜被醋面上涌出的气泡顶破前瞬间膨胀的弧度相同。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故事是真的,他的悲伤是真的。
因为他每次对食材说这段身世时,都会先用七情醋把自己魂丝里封着的那段记忆重新腌一遍——腌到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段记忆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为了腌出更浓的醋味而反复修改了几千遍之后被醋泡透了的版本。
情种被感动了。
情种修行千年,见过无数骗局,但陈缸的眼泪里没有一丝伪装——因为陈缸自己也被自己骗了。
他把自己的魂丝在七情醋里腌了太久,腌到他自己也相信了那个道侣真的存在,相信了那些碎片真的能被拼回来,相信了每一缕被他骗进坛子里的魂丝都是她的一部分。
这种相信不是伪装,是他用几千年的孤独和无数次揭开坛盖时醋面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换来的。
此刻他正用醋碟从缸里舀出一小勺七情醋,凑到情种嘴边。
醋液在碟沿与碟底那道旧裂痕之间来回晃动,晃动的方式与他每次对食材说“你这根里有她当年的醋味”时声带在喉结后方震动的节律相同。
他把碟子轻轻压在情种下唇,说这一勺叫“相识”——是用一个初入仙途的少年第一次见到师尊时从心口涌出的那股带着檀香味的敬意腌的。
你尝一口。
情种尝了。
醋液沿舌面往下淌,淌过舌根时味蕾上传回的反馈与他当年第一次在师父面前跪下时后颈被师父用手指轻轻一按的触感同频。
陈缸把醋碟放回缸沿,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醋碟。
这只碟子的裂痕比上一只更深,因为他用它舀过最浓的那坛醋——那坛醋里腌着他自己的悔恨。
碟里的醋液呈与他左眼浑浊度更甚的暗红色泽,醋面上油膜的厚度等于他每次对自己说“这一坛腌出来应该比上一坛更酸”时无名指在醋碟边缘轻轻一叩的力道。
他说这一勺叫“相知”——是那个少年在师尊临死前用手指在骨台边缘轻轻叩了三下之后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学不会,只能从至亲至爱之人的骨髓里抽出来灌进自己体内——那个少年后来成了他师父那样的人,也成了他师父最不想让他成为的人。
情种没喝过这种醋,但他认得这个味道——因为他自己也是师父。
他有个徒弟,在他被仇家追杀时替他挡了三刀。
他至今不敢去徒弟的坟头看,因为徒弟临死前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写了三个字,他到现在也不敢念出声。
陈缸没有问那三个字是什么,他只是把情种喝完醋之后残留在舌尖上的那一小撮悔恨从他的魂丝末端轻轻抽出来。
悔恨离体时情种浑身剧烈震颤了一下,震颤的幅度与他徒弟临死前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写那三个字时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一按的力道相同。
陈缸用醋碟接住这撮悔恨,放进缸里,用手掌在坛口轻轻扇了一下,把从缸里升腾上来的醋雾往鼻子里吸。
他的鼻腔黏膜在接触到醋雾时微微收缩,和当年他第一次用七情醋腌自己的魂丝时魂丝在醋液里轻轻抽搐的幅度一样。
他对着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那缕刚入缸的悔恨说了一句和他每次对新魂丝说的同一句话——“你这根里有她当年的醋味。谢谢你——你比她先成我道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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