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底师父的名字在月光与醋雾的交界处微微发亮。
他把无名指按在碟沿那道旧裂痕上,按的力道与当年师父用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时指尖上沾着的醋味浓度相同——七分酸,三分涩。
涩是师父每次在他酿坏了一坛醋后替他用手帕擦嘴角时手帕上沾着的他自己的泪痕被醋雾熏过之后留下的涩味。
他记起来了——师父不是在骨台边缘叩三下。
师父叩的是他的额头。
师父每次替他擦嘴角时都会用无名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叩三下,叩完之后说“酸点好,酸了才记得住”。
他把骨台边缘的凹痕记成了他额头上的茧子,把他自己对师父的思念记成了他师父对他的回应,把每一次叩三下之后悬在空中等得太久太久的手指悬停在了自己再也够不到师父额头的那个高度。
他把师父叩他额头那三下记成了叩骨台,是因为他不敢再被师父叩额头了——叩额头意味着师父还在,叩骨台意味着师父已不在了。
他把叩骨台记成叩额头,把死者记成生者,把自己的悔恨记成道侣——因为徒弟留不住师父,但道侣可以找回来。
他在醋里腌的从来不是道侣的魂丝碎片,是他自己对师父的愧疚。
他把醋碟放在缸沿,对着那口最大最老的缸深深一揖。
揖的角度与当年他在师父坟前叩完三下之后对着墓碑深深一揖时腰弯的幅度相同。
他说师父,这一碟是徒儿忘了你之后重新记起来的——你尝一口,酸不酸。
缸口升腾起的醋雾在他无名指叩在碟沿的瞬间自行凝聚成与师父当年叩他额头时无名指在额头皮肤上轻轻一顿所压出的微凹深度相同的一小滴醋液。
醋液沿碟沿淌进碟底,在师父的名字上晕开。
他把醋碟放在缸口,转身往溶洞更深处走去。
他的魔气从酸腐转为与师父当年用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时指尖上沾着的醋味相同的浓度。
魔气沿他经脉往下灌入无名指,在指端凝成一层与他无名指茧子厚度相同的暗黄光膜。
他用这根手指在每一口缸的缸盖上轻轻叩了三下——叩完之后他不再需要记错师父的眼距了,因为师父的眼距从来就没有变过。
是他自己每次叩完三下之后手指悬在空中时从指尖滑落的那滴汗珠在骨台表面晕开的形状,让他以为自己忘了。
他把师父叩他额头的三下节奏刻进每一口缸的缸盖封魔纹里。
以后这些缸不再腌别人的魂丝——只腌他自己。
每一坛新醋开缸的第一勺,是师父。
酸点好,酸了才记得住。
阴九幽将万魂幡幡面轻轻一震。
陈缸魂丝末端那些被魔气丝线缠住的记忆碎片在幡面震荡中同时脱离,沿因果丝线逆流回他的丹田深处。
碎片重新拼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师父的额头,师父的眼距,师父叩三下时无名指在他额头皮肤上轻轻一顿的力道。
他把这幅画面封进最深那口缸的缸底,封好之后用无名指在缸盖上叩了三下。
这三下是叩给师父听的——师父,徒儿把你的额头从骨台上取回来了。
以后每一坛醋叩三下,你听到就知道是徒儿在叩你额头。
溶洞里上千口黑陶大缸同时从缸口升腾起一缕与师父眼距宽度相同的醋雾,雾在溶洞上方凝成那片他看了几千年的云。
云层在月光下微微翻涌,和他每次记错师父眼距时用手指在缸沿轻轻一叩以校正记忆时叩出的醋液涟漪扩散节奏相同。
他说师父,这片云以后每一坛新醋开缸都在。
他把无名指按在左胸心口,心跳在无名指茧子下轻轻震颤,和当年师父用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叩了三下之后指尖悬在空中时从指尖滑落的那滴汗珠在额头皮肤上晕开的形状相同。
他说师父,这三下也是“我还在”——徒儿现在也是师父了,以后只叩自己。
他把手从胸口移开,转身往溶洞外走去。
他明天还会再来,以后每一天都来。
叩三下,舀第一勺,把师父的名字在醋雾里重新认一遍。
他把手按在左胸心口,无名指茧子在心跳的搏动中轻轻震颤。
他走进月色深处。
溶洞里最后一口空缸的缸盖在他走后不久从缸底涌上来一小股以他刚才叩三下时从无名指茧子与缸盖接触点涌出的魔气凝成的醋雾。
雾在缸口凝聚成与师父额头叩痕深度相同的一滴醋液,滴进缸底,在缸底刻着的师父名字上晕开——这是徒儿今晚的第一勺。
第一勺永远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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