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面不是尼姑,不是道姑,不是任何宗门登记在册的修士。
她穿着一件以千年冰蚕丝织成的素白僧袍,袍角绣着一朵以她自己眉间血染成的红莲。
莲瓣数量与她杀过的人相同——每杀一个,她便用那人的舌尖血在袍角多绣一瓣。
如今袍角已绣满大半,走起路来红莲随袍角翻卷,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滴血的祥云。
她赤足,足踝上系着一串以被她超度后亲手割下的高僧指骨打磨的念珠。
每走一步,念珠碰撞的声响与她敲木鱼时木槌落在鱼身上的闷响同频。
她说这串念珠叫“慈悲”——每颗珠子都是一位高僧临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阿弥陀佛”,她把这句话拆成四个音刻在珠上,串起来用手一拨,念珠便会替那些高僧把没念完的佛号继续念下去。
此刻她跪在佛堂正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尊以她自己腿骨为胎、万人骨灰为釉烧制的观音像。
观音的脸是她的脸——眉梢那颗朱砂痣是她用针尖蘸了九十九位被她亲手超度的佛子的心头血,一针一针刺进瓷胎的。
针尖刺入时的细响,与她每次用降魔杵敲碎对方第一截颈椎骨时骨片碎裂的脆响同频。
她双手合十,掌心里夹着一根以她自己情丝编织的“消业绳”。
绳身呈暗红色泽,绳结是她每次替人消业后在佛前诵完一整卷《往生咒》,用最后一口真言在绳上打的死结。
每个死结对应一个被她超度的人,如今绳上已打满了结,整根绳子比最初短了接近一半。
佛堂外跪着一个中年剑修。
他的剑横放在膝头,剑身上刻满了他这辈子杀过的人的名字,数量与她袍角红莲的莲瓣数相同。
他说他来消业——他杀了太多人,每个名字都成了闭关时的心魔,心魔反复告诉他:你杀的第一个人是你师父,师父临死前用手指在你手背上写了三个字,你到现在也不敢念出声。
佛面赤足走到门口,低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能映出剑身上那些名字泛出的冷光。
她问他那三个字是什么。
他不敢念。
她从他膝头拿起那柄剑,用指尖抹掉了最上面那个名字——他师父的名字。
抹去的刻痕边缘参差不齐,与他师父临死前在他手背上写字时指甲划过的轨迹相同。
她用指尖在剑身上重新刻了三个字,刻完之后用手指轻轻一按,按的力道与她每次在消业绳上打结时指尖一顿的力道相同。
她说,这三个字不是你的心魔,是你师父留给你的遗言。
你不敢念,是因为怕念出来之后师父就真的不在了。
但你不念,他也已经不在了。
你把他的名字刻在剑上,不是为了记住他,是为了让自己每次看到时都重新体验一遍那天的痛——你在用他的死惩罚自己,你以为这就是愧疚。
她在旁边又刻了三个字:“我原谅你。”
他低头看着新刻的字,问她是谁原谅他——师父从未说过这话。
她说,你师父临死前写在你手背上的三个字,不是你想的那三个字。
他写的是“不要怕”。
他没有怪你。
剑修的手开始剧烈发抖,发抖的幅度与他师父写字时指尖颤动的幅度相同。
他问她怎么知道。
她把自己袍角的红莲翻过来——莲瓣内侧用极细的针脚绣着每一个被她超度的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他师父的法号。
她说,你师父死后魂灵不肯入轮回,在佛前跪了很久很久,求她替他做一件事:告诉他的徒儿,他写的是不要怕,不是对不起。
他从来就没有怪过你。
他怕的是你这一辈子都被他的死困住,不敢原谅自己。
剑修用指尖在剑身上师父的名字旁边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师父每次教完他一招新剑法后,用指尖在他额头上叩三下以示赞许的节奏。
佛面用自己那根消业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绳结在接触到他皮肤时自行松开了一扣——那扣是她当年替那个不肯入轮回的剑修师父打下的。
现在他叩完了那三下,他师父的魂灵在佛前站起来,对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走进了轮回。
她把那个松开的绳结解下来,放在剑修手心里。
绳结轻轻震颤,和他师父叩完三下后他额头皮肤下那根斜方肌在指尖离开后仍在颤抖的幅度相同。
她说这一扣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那三下叩完了,以后换你自己叩自己。
她用指尖在他额头上叩了三下,说这三下是她替他师父叩的。
师父说,徒儿不要怕,以后每次想起他,就用指尖在剑身上叩三下,他听到就知道徒儿还在。
阴九幽从佛堂外那棵枯死的菩提树下走进来。
他把万魂幡从袖中取出,幡面在月光下自行展开。
数百万道因果丝线同时发出与佛面袍角红莲莲瓣数相同的震颤。
她说,你也来找我消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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