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姑的绣坊建在坊市最深处那条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窄巷尽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以她自己髌骨打磨的招牌,牌上刻着一个“缝”字,笔画里嵌着从她指尖被绣针刺破后渗进情丝的血珠凝固而成的暗红锈迹。
门永远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呈与她指尖那根还没人回来解下的线头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相同的淡红色泽。
坊内四面墙上挂满了已完成的绣品——不是花鸟,不是山水,是一颗颗以顾客自己情丝缝合的心脏。
每颗心都装在一个以人肋骨为框、以人皮为面的绣匣里,匣面刻着顾客的名字和缝心日期。
名字的笔画深浅不一,与她每次下针前在针尖上轻轻吹一口气时吹出的气流拂过针尖的力度成正比。
红线姑盘膝坐在绣架前。
绣架上绷着的不是布料,是她自己的心——一颗已缝了几千年还没缝完的半成品。
心膜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针都是用她从顾客心里回收的情丝缝的,每一针都只够缝一下,下一针要等下一位回来“重缝”的顾客。
她等了太久,心上的针脚已重叠了无数层,但正中央还空着一小块与当年她第一次替人缝心时连那根线头一起给出去的情丝面积相同的缺口。
她把那根还没人回来解下的线头绕在左手无名指上,线头另一端穿过绣架上那颗半成品心的缺口,垂在她膝头,垂了太久太久,久到线头末端已自行分叉成与她自己分叉的发梢相同细度的两股。
她每天坐在绣架前用手指轻轻抚摸这根线头,指尖感受到的微微颤动与每一位顾客在梦里想起她时心跳漏拍的幅度相同。
她知道有人在想她,但没有人回来。
今夜线头又颤了一下。
颤动的幅度与往常不同——不是顾客在梦里想起她,是有人正沿着这根线头的另一端往绣坊方向走来。
她把线头从无名指上解下来放在绣架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与她第一次替人缝心时针尖刺破指尖时血珠滴在绣架木框上所发出的那声轻响同频。
阴九幽站在门外。
万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正在归墟树金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蛊笼,笼身以情蛊母虫吐出的丝编织而成,呈半透明,能看到笼内那只通体银白的母虫正在缓慢蠕动。
母虫每一次蠕动,背上那对还没展开的翅芽便轻轻震颤一下,震颤的幅度与她指尖那根线头每次在梦里被顾客想起时轻轻一颤的幅度相同。
“你的线头等了几千年,没人回来解。”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绣坊墙上那些挂在人骨绣匣里的心脏在他开口时同时轻轻搏动了一下。
他把蛊笼放在她绣架旁边,笼中母虫感应到她指尖那根线头的震颤,背上翅芽猛地绽开一道细缝,细缝深处渗出一滴与她当年第一次替人缝心时针尖刺破指尖后渗进情丝里的血珠颜色相同的淡红蛊液。
他说你每替人缝一颗心,就在他们心里留一截你的情丝。
你告诉他们这是备用线,是为了以后重缝时方便——但你留线不是为他们,是为自己。
你把自己所有情丝都分给了顾客,你自己的心空了,缝了几千年也缝不完。
现在他把这只母虫带来了——她的情蛊能让两人共享一切。
把母虫种进你自己心脏,子虫系在这根线头末端。
以后线头每一次颤动,你都能直接感受到那个在梦里想起你的人此刻的心跳频率,他在想什么,他在哪里,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你等了太久,现在不用等他回来了,你自己去找他。
红线姑低头看着绣架上的线头。
这根线头是她几千年前第一次替人缝心时,从自己心尖上连根抽出的第一缕情丝。
她把线头从绣架上轻轻拈起来,放在蛊笼旁边。
线头触到笼身时,母虫背上那道细缝猛地绽开到与她自己心膜上那道缺口同样大小的尺寸。
她把母虫从蛊笼里取出来放在左胸心口,母虫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便自行钻入皮下,沿肋间隙往里爬,在她心脏外膜上找到当年被她连根抽走第一缕情丝的那个位置,用口器轻轻含住。
她把子虫系在线头末端,子虫沿情丝往上爬,每爬一寸便把情丝与母虫的蛊液融合一分。
整根线头被蛊液从淡红染成与她当年滴在绣架木框上的那滴血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相同色泽的银白。
线头末端分叉的两股在蛊液浸润下自行合拢,合拢后线头猛地绷直,往绣坊外某个方向指去——那是她第一个顾客此刻所在的方向。
她在心里感受到了。
他把她的备用线留了几千年没解,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敢——怕回来之后发现那颗被红线姑缝好的心里,装的还是红线姑的情丝。
她把绣架上那颗还没缝完的半成品从绣架上取下来放在膝头,用手指在心膜正中央那道缺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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